过渡篇·慕凉24

上一次试药失败，那妇人撒手人寰，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根细针，日夜扎在风轻心上。

她没有沉溺于自责，而是将所有悲痛化作执念，彻夜不眠修改药方。

烛火从深夜燃到天明，纸上的药材被一遍遍划去、重写，君臣佐使反复推敲，她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浓。

这一次，她不想再拿别人的命赌。药方初成那夜，风轻做了一个谁也拦不住的决定——以身试病，以身试药。

她故意靠近重症患者，近身诊脉，不设防护，任由疫病之气侵入体内。

不过一日，高热便席卷全身，她浑身发烫，咳嗽不止，与所有病患症状一般无二。

宋燕回与尹落霞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心疼。

“你疯了？你要是出事，这满城百姓怎么办？”尹落霞扶着她滚烫的身子，声音都在发抖。

宋燕回一言不发，只是日夜守在她床边，衣不解带。他替她擦汗、守着药炉、记着时辰，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第一次露出慌乱。

风轻昏昏沉沉间，总能感觉到一只有力而温热的手扶着她，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唤她名字。

是宋燕回。连日并肩，早已不是简单的陌路相逢，危难之中的守护，悄无声息越过了友谊的界限，在心底生根发芽。

靠着惊人的意志与精准的药方，风轻一点点扛过了高热、咳喘、体虚的反复折磨。她强撑着清醒，一字一句记录身体变化，调整药材剂量。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她彻底退去高热，神清气爽地睁开眼——药方，成了。

消息一出，全城沸腾。大锅汤药日夜熬煮，分发给每一个人。

新增病患彻底清零，旧患日渐好转，死气沉沉的城池，终于重新透出烟火气。

这日，百姓捧着瓜果、鲜花，围在校场前谢恩。风轻站在宋燕回与尹落霞中间，一身素衣，眉眼温和，接受着众人的感激。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捧月光。

就在此刻，人群里突然冲出一道瘦小身影。是那个失去母亲的男孩。

他双眼赤红，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刃，疯了一般直扑风轻，嘶吼道：“你还我娘！”

一切发生得太快。宋燕回瞳孔骤缩，身形瞬间掠出，厉声喝道：“住手！”他出手已快到极致，可利刃还是擦过风轻的手腕。

“嘶——”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刺目惊心。

宋燕回一把夺下利刃，扣住男孩肩膀，将人死死按住，声音冷厉如冰。

“放肆！她拼死救了全城百姓，还亲手安葬你母亲，你为何恩将仇报？”

男孩挣扎着，泪流满面，冲着风轻歇斯底里地哭喊。

“你救了别人，为什么救不活我娘！你能以身试药，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做！是你害死我娘的，都怪你——”

声声控诉，尖锐刺耳。百姓哗然，纷纷斥责男孩不知好歹。

风轻却异常平静，鲜血顺着腕间流淌，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轻轻推开上前扶她的尹落霞，不顾伤口，缓缓蹲下身，与泪流满面的男孩平视。

她的眼神很冷，却清澈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所以，你是在怪我，没有救活你母亲，是吗？”声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当初便明说，试药有风险，生死由天。是你自己跪在我面前，说愿意一试。”

“我救你们，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我本是路过之人，大可一走了之，不必在这里日夜煎熬，不必以身犯险。”

“你没有资格道德绑架我。你该恨的，不是我，是这场无情的瘟疫，是那个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一瞬，却依旧坚定：“你母亲走，我也痛心。可你现在这样持刀伤人，除了发泄怨气，能改变什么？能让你母亲回来吗？”

“真正想改变这一切，就变强。学医术，学本事，将来不让更多人像你一样失去亲人——而不是在这里，做一个只会发怒的弱者。”

一番话，冷静、清醒、毫不留情。男孩浑身一震，哭喊戛然而止。

他怔怔看着风轻，看着她流血的手腕，看着她平静却有力量的眼睛，满腔怒火骤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羞愧、震惊、懊悔，种种情绪堵在胸口，让他抬不起头。

风轻轻轻叹了口气，冷意散去，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如果你真的想改变，想救人，等你想通了，可以来拜我为师。”

“我教你医术，教你如何不被命运随意夺走重要的人。当然，你不必现在回答，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就来找我。”

她转头看向尹落霞，轻声道：“麻烦落霞姐，送他回去，再安抚一下。”尹落霞连忙点头，拉着失魂落魄的男孩离开。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尚未干涸的血迹。

风轻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口，独自一人，默默往城外墓地走去。她想去看看那个逝去的母亲。

宋燕回一言不发，始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腕间鲜血不停滴落，他的心像被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直到墓碑前，风轻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碑上，一言不发。

宋燕回终于上前，从怀中取出干净手帕与金疮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伤口再不处理，会发炎的。”

风轻没有动，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轻轻拉过自己受伤的手腕，小心翼翼清理血迹、敷上药膏、仔细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