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篇·慕凉23

连日熬夜苦思，风轻指尖终于拟出了一张完整药方。纸上墨迹未干，药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倦气，在昏暗的屋中萦绕。

她盯着那几味君臣佐使配伍严谨的药材，心头既松了一口气，又悬起一块巨石。

此方只在理法上通顺，从未在活人身上试过，药效几何、有无反噬，一切未知。

天一亮，她便攥着药方，直奔救治棚。晨雾未散，棚下依旧躺满病患，呻吟咳嗽之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沉。

风轻站在人群前，摘下帷帽，露出发青的眼眶与苍白的脸，连日不休的救治与研药，已让她消瘦了一圈。

她声音轻却稳，一字一句，清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我新配了一方药，针对此次疫病，理法上对症，只是尚未在人身上试过。若有人愿意一试，或许有一线生机……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活。”

话音落下，棚内一时死寂。众人眼神闪烁，有渴望，有畏惧，更多的是不敢赌。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哭声从角落传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从一位妇人身边爬起来，小脸脏污，眼泪糊满脸颊，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踉跄着跑到风轻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姐姐，试！我们试！”孩子哭得哽咽，小身子不住发抖。

“我娘快不行了，她再不喝药，就真的要死了……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都愿意！”

风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草席上躺着一位妇人，面色青紫枯槁，呼吸微弱断续。

高热烧得她早已昏死过去，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确是已到油尽灯枯之际。

医者不赌命，可有些时候，不试，就是眼睁睁等死。

风轻心口一紧，蹲下身，轻轻擦去男孩脸上的泪，声音柔得发颤：“好，我来治，你别怕。”

她立刻让人按方抓药，亲自守在药炉前添火、搅动、控火。

药香一点点浓郁起来，与棚内的病气交织，成了所有人眼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男孩寸步不离守在药炉边，眼巴巴望着，像望着活下去的指望。

药煎好后，风轻亲自吹凉，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进妇人嘴里。

那一刻，棚里静得只剩下呼吸与药勺碰撞瓷碗的轻响。

起初几日，当真有起色。妇人高热渐退，青紫的面色缓和些许，甚至能微微睁眼，发出微弱的声音。

男孩整日笑得眉眼弯弯，攥着风轻的衣角，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她心头发暖。

连宋燕回与尹落霞都松了口气，以为此方终于成了。

风轻自己也暗自庆幸，日夜守在妇人身边观察脉象，只待再稳几日，便可大规模熬药，救全城百姓。

可天意，最是残忍无常。几日之后的一个清晨。妇人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由缓转青，浑身抽搐，咳血不止。

风轻闻讯冲过来时，只来得及搭上她冰凉的手腕。脉息乱如散丝，一瞬之后，便彻底沉了下去。

“娘——！”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刺破了整个救治棚的宁静。

风轻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妇人腕间，那一点余温迅速散去。

她配的药，明明退了热，明明缓了症，明明……给了所有人希望。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这条命。

棚内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抽离。哭声、呻吟声、脚步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风轻只看见男孩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浑身颤抖。只看见周围病患一双双刚刚燃起希望，又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 。只看见自己那双熬得发红的眼，一眨，滚烫的泪便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

药，是她开的。试，是她主张的。人，死在了她的手里。

她不是没见过生死，可这一次，是她亲手捧起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面前碎得彻底。

尹落霞悄悄过来，轻轻扶住她发抖的肩。宋燕回站在一旁，看着她垂首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口一阵紧涩，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风轻缓缓收回手，站起身。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望着那对阴阳相隔的母子，望着满棚疾苦，第一次对自己一路坚守的“医者”二字，生出了深深的无力。

药方未错，理法未错，她也未错。可有些命，终究还是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