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又一天平稳度过,有事业要拼搏,有好友在身边,风轻的内心充实而盈满,渐渐淡忘即将到来的故事情节。
直到注意到易文君近来情绪越来越烦躁、悲伤,她才想起不久后萧若瑾迎娶侧妃,叶鼎之抢亲失败的情节。
越与故事人物相处,风轻越不忍看到他们的悲剧,她不想看到易文君受困于方寸之地、黯然神伤,她不想看到叶鼎之受到伤害、疯狂入魔……
此刻她的想法发生了改变,由开始的事不关己,到现在牵肠挂肚。
风轻潜意识总认为自己穿越过来是冥冥中的天意,是要改变这悲惨的结局,是要改写他人的命数,实现美好大团圆的。
刚穿过来时,风轻认为自己没什么能力来改写情节,可现在她凭本事治病救人、创造仁益堂,完全有能力做些什么。
经过再三思考后,风轻决定尝试一下,以身入局,改变故事走向。
就在结亲前一天,风轻自称感染风寒戴上幕篱,在李玄的陪同下,前往景玉王府看望易文君。
本来是由风惜陪伴的,但前几天她的师父接她过去修习了,这才轮到李玄。
暮色四合,将天启城的飞檐翘角晕染得朦胧。风轻缓步踏入易文君的房间,门轴轻响,惊碎了殿内凝滞的沉寂。
殿中烛火摇曳,映着易文君一袭大红嫁衣,那刺目的红,却衬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她端坐于镜前,凤冠霞帔的珠翠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绝望,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眼中瞬间亮起一星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轻儿……”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未语先凝的泪意。
风轻走上前,握住易文君冰凉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让易文君微微一颤。
“文君,”风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听好,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要记在心里。”
易文君怔怔点头,攥着她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
“一会,我们互换衣裳。”风轻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道,“你换上我的素衣,戴上幕篱,从偏门走出去,李玄会在那里等你,他会带你去叶鼎之落脚的客栈。”
她顿了顿,抬手拂开易文君颊边的碎发,“对了,叶鼎之答应过你会带你走的,所以他早早来到天启,只为明天的抢亲。我不想看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希望你们能安全离开。”
易文君的眼泪倏然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带着灼人的温度。“那你呢?”她哽咽着问。
风轻浅浅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反而漾着几分释然的温柔。“我既然做了就已经想好怎么办了,你不必担心。”
“我早在客栈后院安排好了一辆马车,里面行李置放着衣物、食物、银两等物品,你们趁着夜色赶紧离开天启。”
“还有我雇佣了江湖中人,他们会在暗地里护送你们离开,你们一定要小心。”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好的信,塞进易文君手中,指尖按住她的手背,语气郑重,“这封信,你务必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交给叶鼎之。”
易文君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摇头:“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天下之大,竟似没有我们容身之处……”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风轻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捧春水。
“若实在无处可去,便去姑苏寒水寺附近吧,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足够你们安神度日。”
“文君,你总说羡慕我是坚韧的小草,好像什么都击不败我,说你是温室里的花,太过脆弱一事无成。”
“但我想说就是你是一朵花,也是凭自己的力量才能破土而出,欣然生长的。”
“从今以后,你终于自由了,去做你想做的,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话音落下,易文君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风轻怀里,失声痛哭。
嫁衣的金线蹭过风轻的素袍,红与白交织,像一场盛大而决绝的告别。
风轻轻轻拍着她的背,鼻尖微酸,却没有落泪,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眸光坚定。
殿内烛火跳跃,映着两人互换衣裳的身影。大红嫁衣穿在风轻身上,竟丝毫不显艳俗,反倒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凛然的风骨。
易文君换上素衣,戴上幕篱,垂下的轻纱遮住了泪痕,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
偏门处的夜色浓如墨。李玄一身劲装,立在树影下,见两人出来,快步上前,对着风轻拱手:“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风轻点了点头,看向易文君,抬手替她理了理幕篱的系带,轻声道:“走吧,别回头。”
易文君望着她,嘴唇翕动,终究是没再说一个字,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跟着李玄,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风轻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融进黑暗,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吹过,卷起她嫁衣的裙摆,猎猎作响。
客栈里,叶鼎之还在修炼着武功,等待明天一冲而上。
他这次来就是带易文君离开的,但并不是因为喜欢她,叶鼎之心知自己爱的人是风轻。
可自己答应要带易文君走出困禁之地,且她还是自己儿时的玩伴,叶鼎之自然不能食言。
他想着等做完这件事后,跟易文君说清楚,解除儿时婚约,再去向风轻表明心意。
正当叶鼎之练的起劲时,看见易文君跟着一个身着玄服的少年慌张前来,很是疑惑,便停下练武,上前询问:“文君,你怎么……怎么在这?明天你不是大婚吗?”
易文君气喘吁吁,强行镇定下来后,语气飞快解释:“云哥,长话短说,我在好友的帮助下得以脱身,我们赶紧连夜离开,有什么话上路后再说。”
叶鼎之虽然很是困惑,但也深知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立马应答下来,简单收拾完行李过后,跟着易文君随李玄去后院。
在确定二人登上马车从天启城门离开后,李玄回到学堂,跟师父洛青阳说完情况后便回去了,后续由洛青阳回到王府告知风轻。
马车一路飞奔前往姑苏,路途上易文君简单解释了当下情况。
不过她未提及帮助她的好友就是风轻,因为她知道风轻让她转交那封信,目的是想‘亲口’告诉叶鼎之发生的事情。
于是等叶鼎之知晓留下来嫁人的是风轻后,已经是几个月后了。
马车从天启城一出,叶鼎之就感知到身后有两人在跟着他们,不过在听到易文君解释后,知道那是护送他们的人后,也就放任自流了。
护送他们离开的正是暗河的执伞鬼——苏暮雨和送葬师——苏昌河,其实风轻下单指明的只有苏暮雨。
她相信他的人品,可是苏昌河觉得这单好玩就跟着一起来。
两人的身影隐匿在黑夜中,好似他们这种悄无声息是与生俱来的。
只听见苏昌河用着玩味的语气说:“木鱼,你说这单单主是谁?真有意思,暗河一向是接杀人的任务,没想到还有人下单是为了保护人。”
苏暮雨面无表情,只淡淡回应他:“这单是匿名的,你不会知道,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是。”
苏昌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回了一句“没意思”就专注于眼前事了,此后一片寂静。
这边,风轻静坐于床边,耳尖却始终绷着,听着院外的动静,连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的轻响,都能惊得她心跳漏半拍。
直到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踏进门来,带着一身深夜的清寒,洛青阳的声音低沉平稳,落在耳中却似惊雷落定:“事情办妥了。”
风轻猛地松了口气,肩头瞬间垮下来,紧绷的脊背弯出一个释然的弧度。
她抬眼看向洛青阳,眸子里盛着真切的笑意,连带着颊边的梨涡都深了几分:“那就好,总算没白费功夫。”
洛青阳看着她,目光却落在那身刺目的红妆上。锦绣堆砌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本该是世间最明艳的光景,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下下剐着他的心口。
他素来沉稳的声线,此刻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你这样做……值得吗?”
风轻脸上的笑意微顿。
“为了旁人,将自己的终身搭进去,”洛青阳的视线紧紧锁着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破碎的痛楚,“你真的考虑过自己吗?”
风轻迎着洛青阳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轻得像风:“能帮到文君,自然是值得的。再说了,你不为你师妹摆脱束缚而高兴吗?”
只有风轻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没说出口的私心——帮好友脱身是真,盼着这场荒唐的婚事能改变故事走向,让她早日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也是真。
这话风轻没说,洛青阳也没再问。
厢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卷起一阵细碎的叶落声。
洛青阳望着风轻,望着那身不属于她的嫁衣,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
他多想伸手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多想告诉她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洛青阳想,往后便这样吧。做风轻身后那个不被察觉的影子,看她笑,护她安,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有个人将她放在心尖上,守了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