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风轻收拾好义诊的药箱,脚步轻快地往小桃家走去。
一路听着村民们热情的招呼,身上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刚推开院门,便见苏昌河倚在廊下,脸色尚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额角的布条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目光落在风轻身上,没有了早前的锐利与戒备,多了几分平和。
“你醒了,看来恢复得尚可。”她语气淡淡,声音清冽。
苏昌河颔首,嗓音沙哑:“此番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
他向来冷硬,极少对人说感谢的话,此刻这般言语,已是难得。
风轻闻言,只是淡淡抬眼,将药箱放在石桌上,语气平静无波。
“不必言谢,我救你们,并非无偿。待你们痊愈,付了诊金,此事便一了了之,日后各不相干。”她话语直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话正合苏昌河心意。他本就不是喜欢与人牵扯的性子,暗河之人,向来独来独往,恩怨分明,欠人情最是麻烦。
风轻这般直白的态度,反倒让他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认同:“姑娘所言极是,诊金之事,待我二人痊愈,必定奉上,绝不拖欠。”
风轻没再应声,转身走向侧房,苏昌河见状,也默默跟了上去。
推开门,苏暮雨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早前多了几分血色。
风轻走到床边,伸出指尖,轻轻搭在苏暮雨的腕间,片刻后收回手,转头看向苏昌河。
语气沉了几分:“他伤得极重,伤及内腑,虽已稳住性命,但需好生休整,至少要在此处静养七日,切不可动气、用力,否则伤口极易裂开,后续恢复会更慢。”
苏昌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上的苏暮雨,眼底掠过一丝担忧:“我明白了。”
风轻收拾着药箱里的草药,动作利落,苏昌河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眼底情绪复杂。
暮色渐浓,风轻挽着衣袖走进厨房,动作娴熟地淘米、切菜。
晚饭算不上丰盛,却皆是家常滋味。一碗清炒时蔬,一盘腊肉,还有一锅杂粮粥,最后又特意盛出一碗温热的菜粥,单独放在一旁,留作苏暮雨醒来食用。
小桃早已搬好碗筷,小桃奶奶坐在桌边,眉眼慈和地看着忙碌的风轻。
苏昌河倚在廊下,望着灶间晃动的身影,周身的冷硬似乎融化开。
四人围坐在饭桌前,欢声笑语萦绕在院落里,简单却热闹。
苏昌河本就不是重口欲之人,过往在暗河,吃食不过是果腹之物。
可此刻,竟觉得格外美味,比暗河里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可口。
晚饭过后,小桃跟着奶奶回房歇息,风轻收拾好碗筷,刚走进厨房,便听见侧房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脚步一顿,转身朝着侧房走去,刚到门口,便见苏昌河已然起身,快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苏暮雨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醒来的混沌,片刻后才渐渐清明。
他动了动指尖,胸口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头。
苏昌河见状,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又在他身后垫了个厚实的布枕。
“醒了?”苏昌河解释,“是那位风轻姑娘救了我们,还为我们医治了伤口。”
苏暮雨闻言,目光转向门口的风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却被苏昌河按住。
苏暮雨只好作罢,躺在枕上,看向风轻,虚弱却满是感激:“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此恩,苏某记下了。”
风轻淡淡颔首,没有过多言语,转身走出房间,片刻后便端着那碗事先留好的菜粥回来。
她将粥递给苏昌河:“他刚醒,身子虚弱,先喝点菜粥垫垫,也好消化。”
苏昌河接过粥,低头看向碗里软糯的菜粥,又看了看床上动弹不得的苏暮雨,犹豫了片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暮雨嘴边。
他向来习惯了打打杀杀,这般细致的活计从未做过,动作笨拙又僵硬,脸色也染上几分不自在的微红。
风轻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粥碗:“还是我来吧。”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后,才缓缓递到苏暮雨嘴边。
苏暮雨微微一怔,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乖乖地张口,将粥咽了下去。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意融融,他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不敢去看风轻的眼睛,只微微垂着眼,耳尖都泛着红,模样透着几分青涩的害羞。
苏昌河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画面,神色不明,眼底的情绪沉沉浮浮,分辨不清是何种意味。
之后几日,两人在小桃家休整,苏昌河本来就是审时度势、懂得人情世故的市侩人,经常帮忙做些砍柴挑水家务活,很快赢得周围人的喜爱。
苏暮雨在床上修养几天后也能下床了,相比较苏昌河,他更沉默寡言些,气质也更温润些。
这晚,门被轻轻推开,风轻端着药碗与一卷干净的纱布走进来,“今日该换药了。”
苏暮雨乖乖解开衣襟,露出缠着纱布的胸口。
风轻走到床边,放下药碗,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旧纱布。
动作轻柔利落,指尖偶尔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苏暮雨强制自己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神色局促,耳尖泛红。
风轻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专注地处理伤口。见肉芽已然长出,红肿也消退了大半,很是欣慰。
“恢复得不错,再养几日,就差不多好了。”她说着,拿起新的纱布。
缠好纱布后,她又叮嘱道:“后续依旧不可用力过猛,饮食清淡些,少碰辛辣油腻之物,每日记得按时敷药。”
苏暮雨点头,“多谢姑娘提醒,暮雨记下了。”
风轻没再多言,收拾好药碗与旧纱布,转身便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了顿,转头看向苏暮雨,见他依旧垂着眼,脸颊微红,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羞涩。
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未曾多问,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房内恢复了寂静,苏暮雨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方才风轻指尖的微凉触感,她专注认真的眉眼,还有那句温和的叮嘱,都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甚至伤口的痛感都淡了许多,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房门被再次推开,苏昌河走了进来,见苏暮雨独自坐在床边,眼神发怔,嘴角还带着笑意,眼底掠过一丝戏谑,走上前,挑眉道。
“怎么,人都走了,还在这儿回味呢?莫不是对那位风轻姑娘,动心了?”
苏暮雨瞪了苏昌河一眼,慌乱地反驳。
“昌河,你别乱说,不过是感激风轻姑娘的救命之恩罢了。”
话虽如此,明显底气不足,眼神也有些闪躲,不敢与苏昌河对视。
苏昌河见状,低笑一声,也不再打趣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房内瞬间陷入沉默,苏暮雨靠在床头,脑海中依旧不断浮现着风轻的身影,辗转难安,毫无睡意。
苏昌河坐在椅子上,深沉地思索。他深知自己身处暗河,双手沾满鲜血,与这般干净纯粹的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日后痊愈离开,便该两不相欠,各自安好,不该再有任何牵扯。
可不知为何,看着风轻温和的眉眼,感受着村子里安稳的烟火气,他心底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眷恋,辗转反侧,亦是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