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归来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马嘉祺似乎真的将蔚烬母亲的费用问题,当作了一项需要处理的“公务”。他让助理去对接了疗养院,签署了新的支付协议,甚至安排了一次更权威的专家会诊,重新评估蔚蓝的状况。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让蔚烬参与,只是偶尔会简洁地告知她进展。
马嘉祺“专家认为暂时没有转区的绝对必要,维持现有方案,加强针对性干预。”
马嘉祺“费用已经处理好了,后续按季度支付。”
他的语气总是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项目。这种刻意营造的距离感,让蔚烬在感激之余,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和不安。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偿还,多到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几乎失去了所有平等站立的资格。
她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河》的工作中,近乎自虐般地投入。她成了团队里最拼命的那个,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室的人。她不仅完成自己分内的视觉设计,还主动协助美术组完成大量的基础工作,甚至开始学习剪辑软件,试图从动态影像的角度去理解电影的节奏。
她的努力和才华,赢得了团队越来越多人的尊重。那个曾经带着“马导侄女”标签的、有些神秘的女孩,渐渐被认可为团队中不可或缺的、富有创造力的视觉核心。
马嘉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也没有表扬。他依旧是她最严苛的评判者,对她的方案吹毛求疵,否决起来毫不留情。但偶尔,在极少数只有他们两人的深夜书房里,他会指着她画稿上某个极其出彩的细节,淡淡说一句:
马嘉祺“这里,感觉对了。”
仅仅是这么一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认可,就能让蔚烬枯竭的心田,如同久旱逢甘霖般,重新滋生出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白天在工作室,是上下级,是合作伙伴,界限分明。夜晚回到那间主卧,他们依旧同床共枕,却很少再有亲密的举动。大多数时候,都是各自处理工作,然后背对着背入睡。
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蔚烬发现,马嘉祺的书房里,开始出现一些与她相关的东西。她随手画的一张苏州河速写,被他用磁铁贴在冰箱上;她落在沙发上的、写满灵感碎片的便签纸,会被他仔细地夹进某个剧本里;甚至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并没有睡,而是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在看她在团队内部分享的、关于电影色彩情绪的一篇分析文档。
他没有说,但她能感觉到,他正在用一种沉默的方式,了解她,接纳她,将她一点一点地,融入他生活的肌理,融入他创作的血液。
这种无声的浸润,比任何炽烈的告白都更让蔚烬心悸。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马嘉祺似乎在暗中进行着什么。他接听某些电话时会刻意避开她,邮件也处理得更加谨慎。他周旋于各种商务应酬的时间变多了,有时回来,身上会带着不同品牌的香水味和更浓重的酒气。
蔚烬没有问。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应对因她而起的、来自他母亲那边的持续压力。他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也是他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
这种被保护在风暴眼里的感觉,并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像一株依附于大树的藤蔓,看似找到了依靠,实则根基浅薄,一旦大树倾倒,她也将随之枯萎。
这天夜里,蔚烬又被噩梦惊醒。梦里,母亲在疗养院冰冷的房间里无助地哭泣,苏文瑛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而马嘉祺……他站在一片浓雾里,背影越来越远,任她如何呼喊,都不肯回头。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睡衣,心脏狂跳不止。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马嘉祺还没回来。
她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两点。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孤寂感攫住了她。她赤着脚下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苏州河在夜色中沉默流淌,对岸的灯火零星闪烁,整个世界仿佛都沉睡了过去,只有她一个人醒着,被无尽的黑暗和不安包裹。
她不知道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他回来了。
蔚烬像是被惊醒般,慌忙退回床上,拉高被子,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脚步声踏上楼梯,走近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夜露寒气和淡淡酒意的气息弥漫进来。
马嘉祺的脚步很轻,似乎怕吵醒她。他在床边停顿了片刻,蔚烬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走向浴室。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
等他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温热潮湿的水汽躺上床时,蔚烬依旧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身体僵硬。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就在蔚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很快入睡时,一只温热的手臂,却带着试探性的迟疑,轻轻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蔚烬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她,手掌自然地搭在她的小腹上。他温热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后背,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气息,和他身上那股独有的、令人心安的雪松味道。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
这个拥抱,不同于暴雨夜那个带着绝望掠夺意味的吻,也不同于走廊里那个笨拙的安抚。它很轻,很安静,带着一种疲惫后的依赖,和一种无需言说的……确认。
确认她的存在。
确认他们此刻,依旧在一起。
蔚烬紧绷的身体,在他这无声的拥抱中,一点点放松下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拼命忍住,才没有让泪水滑落。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十指自然而然地,交缠在一起。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再动,只是维持着这个从身后拥抱、十指交缠的姿势,听着彼此逐渐同步的、平稳的心跳声。
窗外的苏州河,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蜿蜒的泡影到底离不开。
是啊,离不开。
无论是出于情感的依赖,现实的捆绑,还是灵魂深处那无法割舍的共鸣,他们都已经像那水中的泡影,蜿蜒缠绕,深深地纠缠在了一起。
离不开这温暖与痛苦交织的怀抱。
离不开这罪恶与真实共存的夜晚。
离不开这个明明给了她无尽压力与负担,却又在她最无助时,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男人。
蔚烬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真实而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掌心交握处那坚定的力量。
她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风暴远未停歇。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们紧紧相拥,仿佛可以就这样,抵御全世界的寒意。
这就够了。
至于那泡影最终是会升华,还是破灭……
就交给命运吧。
她只知道,她愿意,陪他一起,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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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