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某种无形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马嘉祺依旧忙碌,依旧沉默,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明显淡去了许多。他不再回避与蔚烬在工作之外的交流,偶尔在早餐时,会就当天要讨论的某个场景,随口问她的看法。深夜书房,他也不再总是背对着她处理公务,有时会让她将画稿拿过来,两人就着同一盏台灯的光,低声讨论许久。
他依旧是她最严苛的导师和评判者,但他的挑剔里,少了些冰冷的否定,多了些引导的意味。他开始真正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对话的、平等的创作伙伴。
这种转变细微却真切,像春日里破冰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滋润着蔚烬干涸的心田。她不再仅仅是为了“偿还”或“证明”而拼命工作,而是真正沉浸到了《河》的世界里,与角色共情,与故事同频。她的创作灵感如同被堵塞许久的泉眼,重新喷涌而出,带着一种经历过痛苦沉淀后的、更加深刻的力量。
电影正式进入了筹备后期,选角、勘景、服化道定稿……各项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蔚烬作为视觉核心,需要参与几乎所有的关键决策。她的意见变得越来越有分量,甚至在某些关于角色气质和场景氛围的讨论中,连马嘉祺也会优先征询她的感觉。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介绍”的、模糊的“侄女”或“助手”,而是团队内部公认的、“马导身边那个眼光很毒的蔚老师”。
这种凭借自身专业能力赢得的尊重,给了蔚烬前所未有的底气和自信。她开始敢于在马嘉祺面前坚持自己的观点,甚至偶尔会因为他某个过于固执的决定而据理力争。
有一次,关于女主角在某个重要转折点的造型,马嘉祺坚持要用一种极其素净、近乎苍白的色调,以体现角色的绝望。而蔚烬则认为,在极致的绝望中,应该保留一丝属于角色本真的、倔强的色彩,哪怕只是唇上一抹几乎看不出的、干涸的蔷薇色。
两人在会议室里争了起来。蔚烬引经据典,从人物弧光谈到色彩心理学,寸步不让。马嘉祺脸色冷沉,眼神锐利,气压低得让旁听的几个部门主管大气都不敢出。
马嘉祺“感觉不对。”
马嘉祺最终只扔下这四个字,语气强硬。
马嘉祺“感觉是需要被理解和呈现的,而不是一味地压抑!”
蔚烬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蔚烬“她不是一具空壳,她的绝望里,应该有她曾经活过的痕迹!”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对关系特殊的“叔侄”在专业领域针锋相对。
马嘉祺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打断权威的不悦,有对她如此“忤逆”的惊讶,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被她说中要害的震动。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强行压下这个争议时,他却忽然松开了紧蹙的眉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
马嘉祺“按她说的,出两个方案看看。”
他对造型指导说完,便站起身,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没有再看蔚烬一眼。
蔚烬站在原地,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争执而剧烈跳动,手心全是汗。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酣畅淋漓的感觉。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他一切安排的、依附于他的存在。
她可以站在他面前,用她的专业和思想,与他平等地对话,甚至……挑战他。
那天晚上回到家,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马嘉祺似乎还在为白天的事情不快,晚餐时一句话也没说。
蔚烬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太过火。
直到深夜,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准备休息时,马嘉祺才忽然开口。
马嘉祺“你今天说的,有点道理。”
他背对着她,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听不出情绪。
蔚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白天关于女主角造型的争论。
蔚烬“我只是觉得,人物应该更丰满……”
她轻声解释。
马嘉祺“嗯。”
马嘉祺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蔚烬能感觉到,那层因争执而产生的薄冰,已经悄然消融了。
她鼓起勇气,轻声问:
蔚烬“那……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马嘉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
马嘉祺“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
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蔚烬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老实地点了点头:
蔚烬“有时候是。”
马嘉祺似乎低低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马嘉祺“蔚烬,”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马嘉祺“记住你今天在会议室里的样子。”
蔚烬的心微微一紧。
马嘉祺“以后,也要这样。”
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马嘉祺“在我的团队里,不需要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我需要的是能独立思考、敢于质疑、并且能用专业说服我的人。”
他的话语,像一道光,骤然照亮了蔚烬心中某个一直隐秘不安的角落。
他认可了她的“反抗”。
他需要她的“独立”。
这不是出于情感上的纵容,而是源于专业上的尊重和需求。
一种比被他拥抱、被他保护更深层次的满足感和安全感,油然而生。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稳稳站立的位置——不是作为他的“侄女”,不是作为被他“投资”的对象,而是作为他事业上不可或缺的、平等的“伙伴”。
蔚烬“我知道了。”
她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激动。
马嘉祺在黑暗中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像那次在画室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马嘉祺“睡吧。”
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却让蔚烬瞬间红了眼眶。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枕畔。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它无法定义她的全部,也无法成为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真正的爱,或许应该是让彼此都成为更好、更完整的自己。
在马嘉祺身边,她经历了禁忌的痛苦,承受了现实的重压,但也找到了独立的勇气和专业的价值。
这条蜿蜒曲折、充满罪恶感的道路,她走得如此艰难,却也收获了她从未想象过的成长。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最初那不被世俗容许的、简单又复杂的——
爱。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坚定。
她知道,未来的路依旧不会平坦。
但她不再恐惧。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于他的、脆弱的泡沫。
她是蔚烬。
是他的爱人,是他的罪孽,也是他创作版图上,那独一无二、无法被取代的……
一抹绝色。
作者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