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墙壁,柔软的地毯,都无法驱散蔚烬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她坐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暗了下去。
母亲……疗养院……费用……
这些被她刻意尘封、试图在马嘉祺给予的这方扭曲天地里暂时遗忘的现实,像一头狰狞的巨兽,再次破土而出,张开血盆大口,嘲笑着她短暂的安宁与可笑的“成就”。
刚才在会议室里,因为创意被采纳而涌起的那些许热血和勇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无力感。她像一只被黏在蛛网上的飞虫,无论怎样挣扎,似乎都摆脱不了那既定的、悲惨的命运。
事业上刚刚看到的一丝微光,在沉重的现实负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能怎么办?
告诉马嘉祺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不,不能。他已经为她承受了太多来自家族和外界的压力。她不能再将自己的经济困境这个沉重的包袱甩给他。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不堪,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需要被他“解决”的麻烦。
可是,不告诉他,她又能找谁?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那笔高昂的疗养费用,对她而言如同天文数字。
绝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留下来,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是不是正因为她的贪婪——既渴望他的爱,又无法割舍对母亲的责任——才将两个人都拖入了这更加复杂的困境?
“无奈浪淘一浪又一浪,也不过只为一次澎湃……”
这句歌词在此刻听来,充满了宿命般的讽刺。她和他之间这惊世骇俗的爱恋,这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难道最终,真的敌不过现实这无情浪淘的一次次拍击,只能换取那短暂而虚幻的“一次澎湃”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下。
蔚烬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已经无声地笼罩了她。
马嘉祺“坐在这里干什么?”
马嘉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蔚烬猛地抬起头,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蔚烬“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坐一会儿。”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马嘉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和那强装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模样。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她脆弱的伪装,看到她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弯腰,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手机。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但就在他拿起手机的瞬间,屏幕因为感应到触碰而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最近通话记录——圣心苑疗养院(李副院长)。
蔚烬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抢回手机,但马嘉祺的动作更快,他已经直起身,目光落在了那个号码和备注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蔚烬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
马嘉祺看着手机屏幕,又抬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初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迅速被一种了然和更深沉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开口。
蔚烬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所有的伪装和坚持都土崩瓦解。她低下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蔚烬“对……对不起……”
她哽咽着,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马嘉祺依旧没有说话。他拿着她的手机,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只是倚靠着她对面的墙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上。
马嘉祺“怎么回事?”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慎。
蔚烬知道,瞒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断断续续地将情况说了出来。关于她的母亲蔚蓝,关于那家需要高昂费用的疗养院,关于刚才那通要求她尽快去面谈的电话……
她说的很简略,刻意回避了更多细节和她内心的恐慌,但马嘉祺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沉重与棘手。
听完她的叙述,马嘉祺沉默了。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蔚烬手机的边缘,眼神望着走廊尽头的虚空,似乎在快速思考和权衡。
蔚烬的心悬在了半空,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她害怕从他眼中看到厌烦,看到被拖累的不耐,甚至看到……后悔。
然而,预想中的情绪并没有出现。
马嘉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深邃,只是那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断。
马嘉祺“明天我陪你去。”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蔚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蔚烬“你……你不用……”
马嘉祺“我说了,我陪你去。”
马嘉祺打断她,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他特有的强势,
马嘉祺“把事情弄清楚。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这七个字,像是有千钧重,又像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承诺,狠狠砸在蔚烬的心上。他没有问她具体需要多少,没有流露出任何为难或者计较的神色,只是用一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有他在。
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解脱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洪流。她看着他,看着他冷峻却坚定的眉眼,看着他即使面对如此棘手的麻烦也依旧挺直的脊梁,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觉得她是个更大的麻烦而厌弃她,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将她这沉重的包袱,也一并扛起。
蔚烬“为什么……”
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
蔚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马嘉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上前,不是拥抱,而是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却异常认真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点生硬,但那专注的神情,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撼动人心。
马嘉祺“我说过,”
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马嘉祺“你是我的人。”
马嘉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只有这最朴实、也最霸道的宣告。
蔚烬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烟草气和雪松香的胸膛,放声痛哭起来。这一次,她不再压抑,不再伪装,将所有积压的恐惧、委屈、无助和此刻汹涌而来的感动,都化作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马嘉祺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而汹涌的情感表达。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僵硬了片刻后,缓缓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包容和安抚。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不住的哭声和他沉稳的心跳声。
也不过只为一次澎湃。
或许,他们之间所有的挣扎与痛苦,所有的无奈与浪淘,真的就只为了换取这样一次——在他坚实怀抱里,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毫无顾忌宣泄软弱的,真实而澎湃的瞬间。
而这瞬间的温暖与依靠,足以让她生出继续走下去的、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马嘉祺感受着怀中女孩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能见的复杂波澜。
一次澎湃之后,是更深的纠缠,还是更重的责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他放不开了。
无论如何,也放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