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相贴的温度,似乎真的能传递某种力量。
自那晚书房无声的盟誓后,马嘉祺变得更加忙碌,甚至有些行色匆匆。他回家的时间更晚,偶尔身上会带着更浓的烟味,眉宇间的倦色和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也日益深重。但面对蔚烬时,他刻意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节上的关照。
他会记得她偏好某道菜,会让陈妈每天为她准备不同的水果,会在她熬夜画图时,默不作声地将台灯的光线调得更柔和些。
他不再提及任何关于他母亲或外界压力的话题,仿佛那场风暴已经过去。但蔚烬知道,没有。她能从福伯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从陈妈更加小心的动作里,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持续收紧的压力。
他只是将她护在了身后,独自面对着所有的惊涛骇浪。
蔚烬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过多的询问只会增加他的负担。她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担忧和焦虑,都倾注到了《河》的创作中。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投入,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她反复研读剧本,揣摩人物心境,绘制了大量的概念草图和环境氛围图。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提出的几个关于用光影和色彩外化人物内心世界的构想,得到了团队核心成员的高度认可,甚至连那位一向严苛的摄影指导,也私下对马嘉祺表示,这位“蔚小姐”在视觉叙事上,有着惊人的敏锐和天赋。
马嘉祺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次内部讨论会上,直接采纳了她关于女主角某个关键场景的色彩方案,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态度理所当然。
这种专业上的认可和信任,成了蔚烬在压抑氛围中唯一的慰藉和支撑。她仿佛找到了除了那危险的情感羁绊之外,另一个能够与他并肩站立的位置。
这天,蔚烬正在工作室的公共区域,对着电脑细化一组分镜脚本。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满桌面。
马嘉祺从他的办公室出来,似乎是准备外出。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蔚烬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
他今天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气质冷峻,只是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他看着屏幕上那组精心绘制的、充满了孤独与守望意味的镜头画面,目光深沉,半晌没有说话。
马嘉祺“这里,”
他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个镜头,那是男主角站在雨夜的苏州河边,背影孤寂,
马嘉祺“水面的倒影,可以再模糊一些,扭曲一些。要那种……仿佛随时会破碎,看不真切的感觉。”
他的建议一针见血,正好切中了蔚烬之前总觉得不够到位,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的地方。
蔚烬“我明白了。”
蔚烬立刻领悟,眼神一亮,
蔚烬“这样更能体现他内心的不确定和挣扎。”
马嘉祺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她因为专注和领悟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情绪,但很快便隐去。
马嘉祺“我出去一趟。”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
马嘉祺“晚点回来。”
蔚烬“好。”
蔚烬应道。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决绝。
蔚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因为得到他专业认可而产生的微小喜悦,很快又被更深的担忧所取代。他要去哪里?见谁?是不是又去应对那些因她而起的麻烦?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重新专注于屏幕上的画面。
追怀追怀,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置身事外”了。不仅仅是情感上,甚至在事业上,她的命运也已经和他的项目紧密捆绑在了一起。如果他的项目因为外部压力而受阻,那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创作,也将随之付诸东流。
这种更深层次的“离不开”,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傍晚,蔚烬提前回到了别墅。马嘉祺还没有回来。
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东西,便上了三楼画室——这是她后来要求的,在主卧旁边辟出的一个小房间,专门用于她个人创作,以免打扰到马嘉祺。
她铺开画布,却没有画《河》的概念图,而是凭着一种冲动,开始涂抹。
色彩是阴郁的蓝与灰,笔触混乱而有力。画面上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扭曲的线条,挣扎的色块,仿佛在描绘一种无形却巨大的压力,一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画得浑然忘我,直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马嘉祺“在画什么?”
蔚烬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画笔差点脱手。
马嘉祺不知何时站在了画室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画架上那幅充满压抑感的抽象画。他似乎是刚回来,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带也松开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常。
蔚烬“没……没什么。”
蔚烬有些慌乱地想用布遮住画布,
蔚烬“随便画画。”
马嘉祺走上前,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混乱却充满力量的色彩和线条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马嘉祺“这就是你现在的感受?”
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蔚烬的心猛地一紧,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马嘉祺沉默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室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马嘉祺“压力很大?”
他又问,语气似乎放缓了一些。
蔚烬抿了抿唇,依旧沉默。她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不想在他已经承受了那么多的时候,再给他增添负担。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带着安抚的意味,揉了揉她的头发。
蔚烬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马嘉祺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马嘉祺“不用担心。”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马嘉祺“项目的事,我会解决。”
他的话语很简洁,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蔚烬的鼻尖瞬间就酸了。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真实的疲惫和依旧不减的坚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蔚烬“是不是……很麻烦?”
她哽咽着问。
马嘉祺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抹去那将落未落的泪水。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却异常轻柔。
马嘉祺“麻烦,”
他承认,语气没什么起伏,
马嘉祺“但并非无法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压抑的画,眼神变得幽深。
马嘉祺“蔚烬,记住,我们选择的这条路,从来就不会轻松。但既然选了,就不要后悔,也不要……后退。”
他的话语,再次重申了那夜的决心。
蔚烬看着他,看着他即使疲惫也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的恐慌和不安,奇迹般地慢慢沉淀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
蔚烬“我不会后退。”
马嘉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仿佛驱散了他眉宇间的一些阴霾。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开了画室。
蔚烬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画架上那幅宣泄着她内心压力的画,又想起他刚才那句“我会解决”,和他掌心落在头顶时那短暂的温暖。
追怀追怀……
她不再去追怀过去那些无法改变的宿命,也不再恐惧未来那些未知的风雨。
她只要记得此刻,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他眼中的坚定,记得他们共同选择的、这条艰难却真实的路。
这就够了。
她拿起画笔,蘸取了浓郁的、带着希望的暖黄色,在那片阴郁的蓝灰色调中,用力地、坚定地,画下了一笔。
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