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钟声敲响前,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咖啡因、熬夜油味和濒临崩溃的焦躁。图书馆的座位需要提前一周预约抢,自习室的地板上几乎能捡到用光的荧光笔和揪下来的头发。就连一向从容淡定的马嘉祺,出现在我身边的频率,也肉眼可见地降低了。物理系的期末炼狱,据说能让最坚韧的学神也褪一层皮。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用他那种独有的、令人咬牙切齿的方式“关照”我。
比如现在,金融系自习室的角落,我正对着一道复杂的投资组合理论推导题苦大仇深。公式套公式,数字叠数字,推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草稿纸上切割出明暗条纹,像极了我此刻乱成一团麻的思绪。
肩头的执行官蜷在我摊开的书页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我的手腕,星云眼眸半阖,发出均匀的、模拟猫咪的呼噜声,对碳基生命体的知识困境表示毫无兴趣。
就在我忍不住想揪自己头发时,旁边空了很久的座位,椅子被轻轻拉开。
我抬头。马嘉祺不知何时来了。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额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公式和数据的演算纸,在我旁边坐下,带来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图书馆旧书和淡淡薄荷提神剂的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将我那本写得乱七八糟的《投资学》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目光扫过我卡住的那道题,又看了看我草稿纸上混乱的推导步骤。
然后,他拿起笔——不是我的笔,是他自己那支黑色签字笔——在我那片狼藉的草稿纸空白处,刷刷刷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瘦劲整洁,步骤清晰得令人发指。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个等号,每一个推导箭头,都精准地指向核心。短短七八行,就将我纠缠了半个小时的思路,捋得清清楚楚。最后,他写下结论,笔尖在旁边点了点。
“这里,”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略显低哑,但依旧平稳,“你漏了无风险利率的调整项。还有,协方差矩阵的估算方法用错了,应该用这个。”
他边说,边在旁边又补充了两行更简洁的公式。
我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仿佛自带圣光的正确答案,又看看自己那团鬼画符,一股混合着挫败、恍然大悟和“这人脑子怎么长的”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哦……”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拿起他写好的纸,试图消化。
他写完,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却依旧落在我脸上,看着我从困惑到恍然,再到有点不服气的细微表情变化。
“懂了?” 他问。
“……大概吧。” 我嘟囔,“你都不用想吗?看一眼就知道?”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点熟悉的、气死人的笃定。“嗯。” 他顿了顿,补充,“这类题型,去年帮导师做过类似的课题。”
我:“……” 好吧,学神的世界我不懂。
他把笔递还给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指,冰凉。“期末了,别钻牛角尖。抓重点。” 他言简意赅地总结,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那沓演算纸下面,抽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什么?” 我疑惑。
“金融系这学期几门核心课的重点梳理,和可能的考点预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哲女朋友整理的,她去年绩点第一。我看了一下,思路还行,你可以参考。”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还有用不同颜色标记的难度分级和易错点提示。这哪是“还行”,这简直是期末保命神器!
“这……太麻烦了吧?你专门去要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暖暖的。
“顺手。”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那堆物理演算纸,语气随意,“阿哲欠我个人情。”
才怪。我都能想象阿哲被他“顺手”要求时,那张无奈又不敢反抗的脸。
“谢谢。” 我小声说,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重新沉浸到他的物理世界里。侧脸线条在自习室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平稳而持续。
我定了定神,也重新投入复习。有了那份“神器”指引,思路果然顺畅了许多。偶尔遇到卡壳,我会偷偷瞥他一眼。他要么在飞速演算,要么在凝神思考,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靠近者会被公式砸死”的气场。但每当我这边发出细微的、代表困惑的叹气或笔尖停顿声时,他总能敏锐地察觉,然后头也不抬地,用笔尖在我草稿纸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或者言简意赅地提示一个关键词。
没有多余的交流,却默契得像共同运转的精密仪器。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自习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我们这片角落,还亮着灯。
我做完最后一道大题,长长地舒了口气,颈椎发出抗议的嘎吱声。转头看向马嘉祺,他不知何时也停下了笔,正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平时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松垮,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连那总是带着疏离或戏谑的唇角,也放松地抿着,透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我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这个人,明明自己累得要死,还要“顺手”给我带复习资料,“顺手”帮我解题……
肩头的执行官不知何时醒了,蹲在我肩膀上,星云眼眸望着睡着的马嘉祺,又转过来看看我,尾巴轻轻摆了摆。
【目标人物生理疲劳指数:85%,精神力透支。】 它在我脑中平静地汇报,【建议采取适当休整措施。】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站起身,动作尽量放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柔软的针织开衫。初冬的自习室,暖气并不十分充足,睡着很容易着凉。
我拿着开衫,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他的呼吸很轻,睡得很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屏住呼吸,将开衫轻轻披在他肩膀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卫衣的布料,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肩胛骨清晰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我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来。
还好,他没醒。
我退回座位,心脏却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脸颊有些发烫。我重新坐好,假装继续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他。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我的米白色开衫披在他深灰色卫衣外面,颜色意外地和谐,甚至……有点好看?他冷峻的轮廓似乎也被这柔软的织物和沉睡的姿态柔化了,显出一种平日里绝难见到的、近乎脆弱的安宁。
我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片被期末压力搅得纷乱的湖面,不知何时,悄悄平静了下来,荡漾开一圈圈温柔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噬,自习室的灯自动调亮了一档,马嘉祺才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有瞬间的茫然,瞳孔焦距还未完全凝聚,下意识地抬手,碰到了肩上的开衫。他低下头,看着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带着淡淡柑橘香气的柔软织物,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坐在旁边的我。
我正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笔记,感受到他的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将开衫从肩上取下,动作缓慢而仔细地折叠好,然后,递还给我。
“谢谢。”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柔和。
“不、不客气。” 我接过开衫,抱在怀里,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点点清爽的薄荷味。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我摊在桌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书本。
“复习完了?” 他问。
“嗯,差不多了。”
“吃饭?”
“……好。”
我们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回荡。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替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冬夜凛冽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蹙。“衣服穿好。”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命令口吻。
我赶紧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开衫穿上,把自己裹紧。
他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错重叠。
食堂里人不多,我们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暖气很足,食物的热气氤氲开来。我们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战斗后的、疲惫又安宁的默契。
“你们物理系……什么时候考完?” 我忍不住问。
“后天。”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回答,“最后两门连考。”
“那……加油。” 我干巴巴地说。
“嗯。” 他应了一声,抬头看我,“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一次,我看着他对面安静吃饭的侧影,看着灯光在他发梢跳跃,心里那点酸酸软软的情绪,又悄悄蔓延开来。
这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冷静,强大,似乎永远游刃有余。可今天,看到他疲惫睡着的样子,看到他眼下熬夜的痕迹,我才恍然意识到,他也会累,也需要休息。而他那些看似随意的“顺手”和“刚好”,背后又需要多少精力和心思?
“马嘉祺。”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抬眼看我。
“那个复习资料……还有今天帮我解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谢谢你。”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钩子的眼眸里,此刻映着食堂明亮的灯光,也清晰无比地映出我认真的表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像冰层下被惊扰的湖光,温柔而明亮。
“不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餐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嘴角的线条,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又漾开了一圈更大的、带着甜意的涟漪。
肩头的执行官蹲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低头小口舔着从我餐盘里分出去的一小块鱼肉,星云眼眸满足地眯起,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目标人物‘应该的’词频分析:近期出现频率显著提升,与宿主相关度100%。情感赋值:正向,含隐性承诺意味。】 它在我脑中慢悠悠地“分析”,【宿主,你的‘谢谢’,好像换来了更不得了的东西哦。】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向上弯起。
窗外的冬夜寒冷漆黑,但食堂里灯火通明,食物温热,对面坐着的人虽然沉默,却让人无比安心。
期末的兵荒马乱,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知道,这座沉默的冰山,会在你卡壳时递来解题的钥匙,在你睡着时披上带着温度的外套,在你道谢时,用一句“应该的”,将所有的好,都轻轻接住,妥帖安放。
春寒料峭,但心底,早已是花开遍野,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