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兵荒马乱,最终在一场接一场的考试和论文提交中尘埃落定。走出最后一门考场,冬日的阳光苍白却明亮,照在积雪未完全消融的校园里,有种恍如隔世的轻松感。
轻松感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就被周晓薇一个夺命连环call打断。
“晚晚!考完了是不是?!出来庆祝!老地方火锅店!李冉和陈静都在路上了!快点快点!”
等我赶到火锅店时,红油锅底已经咕嘟咕嘟翻滚着诱人的气泡,热气蒸腾,驱散了室外的寒意。周晓薇、李冉、陈静,三个熟悉的面孔在氤氲水汽后显得格外生动。
“恭喜林大小姐顺利渡劫!” 周晓薇举起冰镇酸梅汤,煞有介事地跟我碰杯。
“总算活过来了。” 李冉长舒一口气,麻利地往锅里下肥牛。
陈静推了推眼镜,冷静补充:“根据往年数据,金融系大一上学期的挂科率是百分之……”
“打住!” 周晓薇赶紧捂住她的嘴,“今天不许提数据!只许吃和八卦!” 她转向我,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晚晚,考完了,该办正事了吧?马嘉祺家,什么时候去?”
我正夹着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打转,闻言手一抖,毛肚差点滑出去。“……就,后天吧。” 我含糊道,把毛肚塞进嘴里,假装被烫到,嘶嘶吸气。
“后天?!” 周晓薇尖叫一声,引来隔壁桌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么快!礼物选好了吗?穿什么衣服想好了吗?天哪,第一次正式登门,紧张吗?激动吗?是不是心跳加速睡不着觉?”
我看着她比自己还兴奋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咽下毛肚,无奈道:“晓薇,你冷静点。就是吃顿饭,又不是没见过马阿姨马叔叔,上次下午茶不都挺好的?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
周晓薇夹着鸭血的筷子停在半空,李冉捞丸子的漏勺顿在锅边,连陈静都从眼镜片后抬起眼,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用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和“你没事吧”的眼神,死死盯住了我。
我被她们看得发毛:“……干嘛这么看我?”
“林、晚。” 周晓薇放下筷子,一字一顿,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世界末日,“你再说一遍?‘就是吃顿饭’?‘没什么好紧张的’?”
“对啊。” 我莫名其妙,“马嘉祺爸妈我又不是不认识,挺和蔼的。他爷爷奶奶听说也很慈祥。就是家庭聚餐嘛,我爸妈也去,人多热闹。”
李冉倒吸一口凉气,放下漏勺,扶住额头:“晚晚,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从哪个与世隔绝的星球来的。”
陈静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分析的光:“根据社会交往常规认知模型,此次会面与之前非正式的‘下午茶’存在本质区别。‘正式登门拜访男友家庭’,尤其是在关系尚未完全明确公示阶段,通常伴随较高程度的情境压力与社交焦虑。你的反应,偏离模型预测值87.3%。”
“等等,” 我捕捉到关键词,眉头皱起,“什么‘男友家庭’?什么‘关系尚未完全明确’?我跟马嘉祺,我们没谈恋爱啊。”
“哐当。”
周晓薇的酸梅汤杯子翻了,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李冉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支。陈静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三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见了鬼般的呆滞。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红油锅底在不知疲倦地咕嘟作响。
过了足足十秒钟,周晓薇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指向我:“林晚……你……你再说一遍?你,和,马,嘉,祺,没,谈,恋,爱?”
“没有啊。” 我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困惑她们为何如此大惊小怪,“我们是同桌,是校友,是……朋友?他帮我很多,对我也……是有点特别,但没表白,没牵手,没确认关系,怎么就算谈恋爱了?”
周晓薇捂住了胸口,仿佛心脏病发作。李冉仰头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输了,我真的输了,我赌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陈静默默把眼镜推回去,低头开始在手机备忘录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认知偏差案例……重大发现……”
“你们干嘛呀?” 我被她们的反应弄得有点恼了,“本来就是啊。谈恋爱又不是靠感觉和旁人起哄,要两个人说清楚才算吧?他没说,我也没答应,怎么能算?”
周晓薇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晚晚!我的傻晚晚!你看他看你那眼神!那叫‘有点特别’?那是恨不得把你刻在他眼珠子上!他为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件不是男朋友该干的?不,比男朋友还过分!独占欲都快溢出来了!全校都知道你是他‘那位’,就你自己不知道?!”
李冉也凑过来,语重心长:“晚晚,有些事,不用说得那么明白。行动就是最好的语言。马嘉祺那种人,能让他做到这份上,你觉得他对你是什么心思?普通朋友?老同桌?你自己信吗?”
陈静抬起头,冷静补刀:“根据大数据情感行为分析,目标人物马嘉祺对你的行为模式,与‘追求期’及‘稳定伴侣期’指标重合度高达94.7%。‘未明确表白’可能只是该个体行为模式中的仪式感缺失或认知表达障碍,不影响实质关系判定。”
我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晕脑胀,心底那点一直被我刻意忽略、或者用“朋友”、“同桌”掩盖的异样感觉,被她们毫不留情地扒开,暴露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无所遁形。
是啊,那些眼神,那些举动,那些无处不在的“特别”……
可是……
“那也不行。” 我固执地摇头,耳朵却悄悄红了,“他没说,就是没有。反正……反正后天就是吃顿饭,你们别想那么多。”
周晓薇看着我,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眼神充满了怜悯:“行,行,你没谈恋爱,就是普通朋友家庭聚餐。那你好好吃,多吃点。”
李冉和陈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锅里煮好的肉和菜,一股脑儿捞到我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多吃点,补补脑子。” 李冉语带双关。
我:“……”
聚会在一片诡异的、带着同情和无奈的气氛中结束。回到宿舍,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肩头的执行官蜷在我枕头边,星云眼眸半阖,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床单。
【她们说得对,宿主。】 它忽然在我脑中轻声说,【有些界限,早就模糊不清了。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我……”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马嘉祺那些专注的眼神,带着钩子的话语,自然的触碰,深夜的煲仔饭,雪夜的等候,还有那句“他们很喜欢你”……
心脏不争气地,又乱跳起来。
“烦死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闷声说。
执行官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我的手臂,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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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我穿着一身妈妈挑选的、乖巧又不失大方的米白色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浅驼色的羊绒大衣,跟着父母,再次站在了马家那栋线条简洁的现代别墅前。手里提着精心挑选的、符合长辈喜好的伴手礼。表面镇定,心里却因为周晓薇她们那天的话,莫名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虚浮感。
门开了。马阿姨热情依旧,马叔叔儒雅温和。客厅里,还有两位我之前未见过的老人。
马爷爷身形清癯,穿着中式对襟衫,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厚重的古籍,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马奶奶则是一头精致的银白卷发,穿着暗红色的织锦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面容慈祥,眼睛弯弯的,未语先笑,让人一见就心生亲近。
“你们来啦?快请进!” 马叔叔笑着迎上来。
“晚晚也来了,快让奶奶看看!” 马奶奶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就朝我走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哟,这就是晚晚?比照片上还水灵!瞧这大眼睛,多俊!”
我被老人家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乖巧地问好:“马爷爷好,马奶奶好。”
马爷爷也从书本上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晚晚啊 快来这边坐。”
大人们寒暄落座,我陪着坐在妈妈身边。马奶奶就挨着我坐,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放,笑眯眯地问我在学校习惯不习惯,学金融累不累,喜欢吃什么,问题细致又家常。
马嘉祺从旋转楼梯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今天也穿得比较正式,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看到我被奶奶拉着问话,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过来,先跟各位长辈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来了?” 他语气平淡,眼神却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嗯。” 我点点头,移开视线,感觉被他看得脸颊有点发热。
马奶奶看看我,又看看马嘉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拍了拍我的手:“嘉祺这孩子,平时闷得很,话都不会说几句。晚晚你在学校多担待他,也多带着他玩。”
我:“……” 我带着他玩?他不“玩”死我就不错了。
马嘉祺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说话,在我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时不时飘过来。
话题很快就从我身上,转到了两家父母共同的回忆,以及一些轻松的社会见闻上。马爷爷虽然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见解独到,引经据典,让人受益匪浅。马奶奶则负责活跃气氛,妙语连珠,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我能感觉到,马家爷爷奶奶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满意?尤其是马奶奶,那眼神,越看越欢喜,不住地给我拿水果点心。
“晚晚,尝尝这个,奶奶自己做的桂花糕,不甜腻。”
“晚晚,喝点这个红枣茶,暖和。”
“晚晚,别光坐着,吃点松子,对脑子好。”
我被照顾得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马嘉祺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偶尔在我被塞了太多吃食、露出些微窘迫时,嘴角会扬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笑。
晚餐极其丰盛,口味兼顾南北,显然花了心思。席间,马奶奶不断给我夹菜,几乎要把我的碗堆成小山。马爷爷也难得地开口,问了我几个关于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我谨慎作答,他听了,微微颔首,说了句“年轻人,有自己的思考,不错”。
马嘉祺话依旧不多,只是偶尔在我够不到某个菜时,会很自然地转一下转盘,或者在我被辣到时,默默将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
气氛融洽得超乎想象。我爸妈和马爸马妈相谈甚欢,马家爷爷奶奶对我更是呵护备至。那些因周晓薇她们的话而生的忐忑和虚浮感,在这片温暖和谐的家庭氛围里,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也许……真的就是一次普通的、关系亲近的家庭聚会?
饭后,大家移到客厅喝茶。马奶奶又拉着我坐在她身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相册。
“来,晚晚,奶奶给你看看嘉祺小时候的照片,可好玩了。”
我好奇地凑过去。马嘉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阻止,但最终还是没动,只是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相册翻开,是穿着小西装、一脸严肃地弹钢琴的小马嘉祺;是戴着遮阳帽、面无表情站在游乐园城堡前的马嘉祺;是小学时拿着奖状、眼神却看向别处、显得很不耐烦的马嘉祺……
“你看这张,” 马奶奶指着一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上面的小马嘉祺大概五六岁,抱着一只比他胳膊还粗的螃蟹玩偶,坐在一堆毛绒玩具中间,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点,“这是他小时候唯一肯抱的玩具,睡觉都要带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找不到了,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男生,和照片里抱着螃蟹玩偶的小豆丁联系起来。
马嘉祺轻咳一声,放下茶杯:“奶奶,那些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 马奶奶嗔怪地看他一眼,又笑眯眯地对我说,“我们嘉祺啊,就是面冷,心里头热乎着呢。就是对谁好,也不会说出来,笨得很。晚晚你聪明,多教教他。”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耳根又开始发热。这话里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马嘉祺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些,但耳廓也染上了可疑的淡红。
马爷爷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晚晚是个好孩子。嘉祺,你以后要多向晚晚学习,待人接物,要更周到些。”
这话……简直像是长辈在叮嘱孙辈要好好对待“孙媳妇”。
我爸妈也笑着附和:“嘉祺已经很优秀了,年轻人互相学习。”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四面八方涌来的、心照不宣的“暗示”给淹没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只能低头假装专心看照片。
肩头的执行官不知何时溜达到了马嘉祺那边的沙发扶手上,正用小爪子扒拉他衬衫的袖扣,被马嘉祺不动声色地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它也不恼,转而又跳到马奶奶膝头,蹭了蹭老人的手,引来马奶奶喜爱的抚摸,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氛围监测:和谐度99%,亲密度持续上升。】 它在我脑中悠哉汇报,【宿主,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普通家庭聚餐’吗?】
我:“……”
离开马家时,夜色已深。马奶奶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晚晚,以后常来啊,把这儿当自己家。嘉祺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奶奶,奶奶帮你教训他!”
马爷爷也对我点了点头,眼神温和。
马嘉祺站在奶奶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我,夜色中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路灯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路上小心。” 他说。
车子驶离别墅,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马奶奶温暖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她那些意有所指的话,眼前晃动着马家爷爷奶奶慈爱满意的笑容,还有……马嘉祺那看似平静、却总让我心头发慌的眼神。
妈妈从前座回过头,笑容满面:“晚晚,马爷爷马奶奶真喜欢你。嘉祺也是个好孩子,话不多,但很稳重。”
爸爸也点头:“马家家风正,长辈明理。你和嘉祺又是同学,互相知根知底,挺好。”
我:“……”
这顿饭,吃得我心情复杂无比。
之前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可现在,一种比紧张更微妙、更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心头。
好像……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某个事实。
只有我这个当事人,还傻乎乎地站在界线边缘,固执地不肯往里迈一步。
可是,那条线,真的还存在吗?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第一次,对自己那份“我们没谈恋爱”的笃定,产生了深刻的动摇。
执行官蜷在我颈窝里,温暖的皮毛贴着皮肤,星云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入,带着冬日的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片越来越浓的、滚烫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