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电竞决赛后的川菜馆之约,最终成行。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表白,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暧昧试探,气氛反而有些……平淡。马嘉祺依旧会用那种带着钩子的语气说话,给我夹菜时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偶尔提起比赛里某个细节,眼里会闪过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光。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听我有些磕绊地说起金融系那些令人头秃的模型和案例,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
仿佛那场胜利,那句“手感不错”,那个特殊的冠军戒指,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插曲。他已经用他的方式,将“特别”这个词,不动声色地嵌入了我们之间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互动里,成了某种默认的基调。
我开始习惯这种“基调”。习惯他突然出现在图书馆我常坐的位置对面,丢下一份刚买的、还烫手的糖炒栗子;习惯在选修课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然后面无表情地看他堂而皇之地坐到我旁边;习惯他偶尔发来的、毫无营养却总能让我心跳漏跳半拍的消息,比如一张落满雪的银杏树照片,附言“像你昨天吃的棉花糖”,或者简单一句“下楼”,附带一杯他“顺路”带来的、温度刚好的奶茶。
周晓薇对此的评价是:“晚晚,你完了。你已经从‘被冰山盯上的无辜小白兔’,进化成‘冰山饲养员的熟练工’了。”
我瞪她,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执行官对此乐见其成,每天像个小太阳(或者说,像只真正无忧无虑的宠物猫)一样,围着我们打转。它似乎彻底爱上了这个世界的“碳基美食数据流”,尤其钟爱马嘉祺带来的各种投喂,并因此对马嘉祺的态度愈发“谄媚”,时常甩着尾巴蹭他的裤脚,星云眼眸眯成一条缝,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满足的咕噜声。
【宿主,你看,目标人物连本系统的喜好都摸清楚了。】 它有一次趴在我膝头,一边啃着马嘉祺带来的小鱼干,一边在我脑中感慨,【这份用心,啧啧。】
我无言以对。只能把泛红的脸埋进书里。
冬意渐深,期末的压力像无形的大手,攫住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自习室和图书馆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熬夜后的淡淡油味。连马嘉祺出现在我身边的频率,似乎都降低了一些。物理系的期末魔鬼程度,据说比金融系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到一个飘着小雪的夜晚。
我在图书馆赶一篇课程论文,写得头昏脑涨,颈椎发出抗议的嘎吱声。抬头看窗外,才发现细碎的雪沫不知何时已悄然笼罩了夜色中的校园,路灯的光晕在雪花中显得格外朦胧温暖。看看时间,竟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收拾好东西,裹紧围巾,抱起一摞书,我独自走进那片静谧的飞雪中。路上行人稀少,脚下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快到宿舍区时,远远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姿挺拔,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雪雕。
是马嘉祺。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这么冷的天,他在这里……等人?
我脚步顿了顿,犹豫着是直接走过去,还是绕开。他似乎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灯光和雪光映亮了他的脸。眉目依旧清冷,但或许是夜晚和雪色的缘故,那层惯常的锋利感似乎柔和了许多。他看到我,眼神动了动,抬脚走了过来。
“刚回来?” 他开口,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嗯。” 我点点头,看着他肩头的雪花,“你……等人?”
“等你。” 他回答得直接,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质餐盒递过来,“晚饭吃了吗?”
我这才注意到他提的是学校附近那家很有名、总是排长队的广式煲仔饭的打包盒。盒身还透着温热。
“吃……吃过了。” 我小声说,其实只是在图书馆啃了个面包。
“再吃点。” 他不由分说地将餐盒塞进我抱着书的手臂间,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冰凉。“腊味煲仔,你上次说想尝尝的那家。”
我愣住了。我好像……只是很久以前随口提过一次?
“这么晚了,你还去排队?” 我看着餐盒上凝结的水珠,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冬夜的雪花轻轻碰了一下,又凉又软。
“嗯。刚弄完一组数据,顺便。”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摘了片叶子。然后,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我怀里那摞沉重的书。“走吧,送你到楼下。”
我们并肩走在覆着薄雪的林荫道上。雪花无声地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周围很安静,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论文写完了?” 他问。
“还没,差一点。” 我老实回答。
“明天什么时候交?”
“下午五点前。”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好像所有的喧嚣和压力,都被这漫天温柔的雪隔在了外面。
快到宿舍楼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林晚。” 他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神在雪夜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又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一些我读不懂,却莫名心颤的情绪。
“期末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雪夜的微哑,“跟我回家一趟。”
“啊?” 我彻底愣住,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回……回家?哪个家?”
他看着我懵懂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稳:“我家。我爸妈想见见你。” 他补充道,像是解释,又像是不容反驳的陈述,“正式一点。”
正式……见父母?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巨石,瞬间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朵和脖颈都一片滚烫。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抬起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揉我头发或碰我脸颊,而是用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去我发梢上沾染的一片雪花。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
“别紧张。”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诱哄的温和,“就是吃顿饭。他们……很喜欢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说完,他将怀里我的书递还给我,连同那个温热的煲仔饭餐盒一起。
“上去吧,趁热吃。” 他后退半步,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恢复了一贯的、有些疏离的站姿,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我脸上,“晚安,林晚。”
我抱着书和餐盒,像踩在云端一样,晕乎乎地挪进了宿舍楼。直到冰凉的电梯门在眼前合上,隔绝了外面那个落雪的世界和他沉静的目光,我才像是突然醒了过来,后背抵着冰凉的轿厢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
见父母……正式……他们很喜欢你……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栗。
肩头的执行官直到进了宿舍,才从我围巾里钻出来,轻盈地跳上书桌,星云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我,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
【见家长!见家长!】 它在我脑中兴奋地嚷嚷,【宿主!终极关卡前的最终认证!这说明什么?说明目标人物已经将你纳入他未来的长期规划了!数据匹配度飙升!情感稳固度达到新高!胜利在望啊宿主!】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餐盒的边缘,脑子里一片混乱。
“系统……” 我声音发干,“这……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我们……我们还没……”
【还没什么?】 执行官歪着头,【还没牵手?还没拥抱?还没说我爱你?】 它甩甩尾巴,【那些都是形式,宿主。重要的是内核。他对你的关注、付出、计划,乃至未来的考量,这些数据流的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了。而且,】 它凑近一些,星云眼眸里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宿主,你问问你自己,听到他这么说,除了慌张,真的……没有一点高兴吗?】
我沉默了。
高兴吗?
心底那阵慌乱的悸动底下,似乎确实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甜意的暖流。像冻土之下悄然涌动的春泉,无法忽视。
“我……” 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 执行官重新趴下,懒洋洋地舔着自己的爪子,【人类的情感,本来就是最复杂的混沌系统。不过,宿主,】 它抬起眼,看着我,眼神温暖而笃定,【跟着感觉走,有时候比分析数据更靠谱哦。】
跟着感觉走?
我的感觉现在就是一团乱麻。
但那个雪夜,他肩头落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他递过来温热带水珠的餐盒时微凉的手指,他拂去我发梢雪花时珍重的触碰,还有他说“他们很喜欢你”时,眼底那抹罕见的、柔软的微光……
这些画面,这些细节,像一颗颗被点亮的星辰,在我混乱的心空中固执地闪耀着,无法驱散。
我打开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煲仔饭餐盒,腊肠和米饭混合的香气扑鼻而来。我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温热,咸香,带着锅巴恰到好处的焦脆。
很好吃。
比我啃过的任何一个冷面包,都要好吃一千倍,一万倍。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着,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喧嚣又安静的世界。
我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那份深夜的煲仔饭。
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并没有解开。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一片温暖的氤氲热气中,悄悄地、坚定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