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太阳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山坡上的猫咪别墅成了一个小小的秘密据点。我后来又悄悄去加固过一次屋顶,添置了更柔软的垫料。那几只猫俨然把我当成了长期饭票兼房东,见到我时警惕越来越少,蹭裤脚的亲昵越来越多。执行官对此评价为【低等碳基生命体基于条件反射建立的依赖性互动】,但每次我去,它跑得比谁都快,用那副漂亮的布偶猫皮囊,在一群真猫里混得风生水起,甚至隐隐有成为猫窝“话事猫”的趋势。
学校里,日子依旧是试卷摞着试卷,公式叠着公式。我和马嘉祺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同桌关系。他帮我拿过一次书包,评价过一次我的吉他“还行”,似乎并没有带来什么颠覆性的改变。他依旧高冷,我依旧在“适度困惑”和“偶尔灵光”之间切换。只是有时,当我对着窗外发呆,或者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些无聊的小图案时,能感觉到旁边落过来一道很淡的视线,停留片刻,又无声移开。像羽毛掠过水面,来不及捕捉痕迹。
变化发生在另一个维度。
我居然交到了朋友。
不是泛泛之交,是能一起吐槽变态考题、分享偷偷带进学校的零食、放学后磨蹭着不肯立刻回家、在走廊里边走边聊些毫无意义话题的那种朋友。
领头的是文艺委员,叫周晓薇,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深深的梨涡,性格和她的长相一样甜,但吐槽起人来功力深厚。她对我“一见如故”——原话是:“林晚你第一天转来我就注意到你啦!长得这么漂亮,还会弹那么帅的电吉他!重点是,你居然敢跟马嘉祺做同桌还没被冻死!” 她对我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敬佩。
接着是坐在周晓薇后面的一个短发女生,李冉,运动神经发达,是校女篮的主力,性格爽利,话不多但一针见血。还有坐在我斜前方,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永远在埋头刷题,但耳朵却异常灵敏、总能适时加入吐槽的学霸型女生,陈静。她们几个原本就是一个小圈子,不知怎么的,就把我吸纳了进去。
和她们在一起,我不需要刻意扮演“有点笨但很努力的林晚”。周晓薇会拉着我讨论最新一期音乐综艺,李冉会约我周末去看她打球 虽然我运动细胞一般,但加油很卖力 ,陈静甚至会在我真的被某道物理题卡住时,推推眼镜,用最简洁的方式给我点拨,还附赠一句:“这题马嘉祺上周用的方法更巧,你可以问问他。”——虽然我从来没真的去问过。
这种轻松的、带着烟火气的友情,像一缕暖风,吹散了重点班过分凝滞的空气。我脸上那种因为发自内心快乐而绽放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需要伪装。有时在课间,和周晓薇她们笑作一团时,我会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旁边。
马嘉祺通常不在座位上。他要么去了老师办公室,要么在教室后面的书架旁安静地看书。但偶尔,他坐在位置上,听着我们这边叽叽喳喳的嬉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停顿片刻。他从不参与,甚至很少往这边看,但那种存在感,却奇异地清晰。
然后,那场元旦即兴合奏的后劲,终于姗姗来迟地爆发了。
不知道是谁用手机录了像,虽然画质粗糙,收音嘈杂,但电吉他与架子鼓毫无排练却酣畅淋漓的碰撞,以及舞台上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十足的气场,还是被完整地捕捉下来,偷偷传上了某个视频网站。标题取得颇为耸动:《一中冰山学霸在线摇滚!神秘转学生吉他炸场!》
起初只是小范围在一中的学生间流传,不知怎么就被营销号盯上,稍微加工剪辑,配上一段文案,竟然小火了一把。转发、点赞、评论飙升,连带我们学校的名字都跟着上了几次本地热搜尾巴。
学校里暗流涌动。走在走廊上,投来的目光明显变多了,窃窃私语里“电吉他”“架子鼓”“马嘉祺”“那个转学生”成了高频词。周晓薇激动地晃着我的胳膊:“晚晚!你们火了!我就说那段超级酷!”
我有点懵,更多的是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攻略任务的意外支线?
更大的“惊喜”接踵而至。两个月后的某天晨会,校长亲自宣布,市里要举办一场高中生综合素质风采展演,点名要求我们学校出节目,而且“最好能体现当代中学生多元发展的精神面貌”。教导主任和音乐老师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我和马嘉祺身上。
班会课,班主任开门见山:“市里的展演,机会难得。学校的意思,是希望我们班能出一个高质量的节目。马嘉祺,林晚,你们上次元旦的合奏反响很好,这次有没有考虑再合作一次?形式可以更丰富一些。”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周晓薇在下面偷偷冲我比口型:答应!答应!
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马嘉祺。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桌面上的手上,手指修长干净。他没有立刻回应,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漠神情,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沉默在蔓延,仿佛时间都因为他此刻的静默而变得粘稠。
上次是意外,是猝不及防的共振。但这次,是正式的任务,是展示。我可以自己来。
在他沉默的第五秒,我举起了手。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老师,”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明亮和笃定,“我想单独出一个节目。弹唱。”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连周晓薇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弹唱?林晚你还会唱歌?”
“会一点。” 我笑了笑,目光扫过依旧沉默如冰的马嘉祺,心里那点莫名的气性更旺了些,“我自己准备就行,保证不给我们班丢脸。”
“那……也好。” 班主任点点头,又看向马嘉祺,“马嘉祺,你呢?有没有其他想法?”
他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平地看向班主任,又极快地、几乎无法捕捉地在我脸上掠过一眼。
“没有。”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
“好,那就这么定了。林晚准备一个弹唱节目,其他有特长的同学也可以积极报名,我们择优上报。” 班主任一锤定音。
下课铃响,我立刻被周晓薇她们围住了。
“晚晚!你要弹唱?唱什么歌?天哪你居然藏得这么深!” 周晓薇兴奋得脸颊发红。
“追光者” 我说。很适合吉他弹唱,也……很符合我此刻某种难以言喻的心境。
“啊啊啊我知道那首!超有味道的!你唱肯定好听!” 周晓薇已经开始想象画面了。
李冉拍拍我的肩:“够飒。自己上就自己上。”
陈静推推眼镜:“需要帮忙和声或者编排可以找我,我乐理还行。”
我笑着和她们插科打诨,余光却瞥见马嘉祺已经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了教室。背影挺拔,脚步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讨论都与他无关。
心里那点微弱的涩意,很快被朋友们带来的暖意和即将独自登台的兴奋冲散。甚至,涌起一种奇特的、想要肆意一点的冲动。
下午自习课,我抱着吉他去了那间老艺术楼的练习室。关上门,隔绝外界。我需要编配《追光者》的吉他伴奏,更需要练唱。这首歌的音域和情绪把握,并不算太容易。
我拨动琴弦,试着弹出前奏的分解和弦。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舞蹈。我闭上眼睛,寻找那个属于这首歌,也属于此刻“林晚”的声线。
练习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有时和弦转换卡住,有时气息跟不上,有时觉得情绪总差那么一点。我一遍遍重复,偶尔烦躁地抓抓头发,或者对着墙壁无声地搞怪。小猫蹲在音箱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偶尔在我某个音唱飘时,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毫不留情的嘲笑。
但更多的时候,是沉浸其中的快乐。当指尖流出的旋律与胸腔共鸣的歌声逐渐契合,当那些带着点慵懒、又藏着细腻心事的歌词从唇齿间流淌出来,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表达欲被满足。这不是伪装,不是策略,这是我想唱的歌。
练得累了,我瘫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抱着吉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琴箱。
“系统” 我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带着回音,“你说,我现在这样,算是‘林晚’,还是算我自己?”
执行官跳下音箱,踱步到我腿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膝盖。【身份融合度79.3% 很高啦】它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宿主原有行为模式与当前角色设定兼容性良好,尤其在‘活泼’、‘善良’、‘对音乐有本能热爱’等核心特质上出现高度重叠。当前表现可视为双重驱动下的自然流露哦】
双重驱动?意思是,我自己的性格,和“林晚”的设定,本来就很像?所以那些在朋友面前的欢笑,投喂猫咪时的柔软,甚至此刻想要独自登台表演的冲动,都分不清哪部分是真我,哪部分是角色?
也好。至少不必时时刻刻扮演得那么辛苦。
尤其是……在马嘉祺面前。
想到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在他面前,我好像总是不自觉地收敛起那些过分外放的情绪,说话轻声细语,笑容也调整到最“文静”的弧度。那是属于“林晚”的壳,一个符合优等生环境、不会显得太扎眼的保护色。可内核里那个真实的、爱说爱笑、甚至有点小小张扬的灵魂,却在叫嚣着想要破壳而出。
为什么独独在他面前,要披着这层壳呢?
是因为任务吗?因为要攻略那座冰山,所以下意识地选择了看似最安全、最不易引起反感的接近方式?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甩甩头,把那些模糊的思绪抛开。抱起吉他,拨出一串清脆的琶音。
管他呢。反正这次,我要在台上,唱我自己的歌。用我自己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于编曲、练唱,和周晓薇她们讨论演出服 最后定了一套简单的黑T加微喇裤。马嘉祺那边,依旧风平浪静。我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除了必要的学业交流,再无多余话语。他好像完全忘了市里展演这回事,也忘了我将要独自登台。
直到展演前一周的某个课间。
我刚刚和陈静讨论完一个和弦进行的细微调整,心情很好,抱着吉他回到座位,忍不住指尖发痒,随手弹了一段《半点心》副歌的旋律,还跟着轻轻哼了两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人听见。
弹完,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周晓薇那边,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用故意压低、模仿男明星的腔调问:“帅不帅帅不帅帅不帅?”
周晓薇很给面子地双手捧心:“帅死了!电晕我!”
李冉竖起大拇指:“有范儿。”
陈静推推眼镜,含蓄点头:“技巧情绪都在线。”
我们笑作一团。
就在这笑声里,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旁边一直安静看书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马嘉祺的笔尖,在摊开的书页上,划出了一道极其短暂的、偏离轨道的细微墨痕。
很短,几乎立刻就被他控制住,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我们这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分明看见,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许。那冷白的、总是显得过分干净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似乎也比平时更清晰了一瞬。
然后,一切如常。
他翻过一页书,继续看。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嬉笑谈论,都与他不存在于同一个维度。
我脸上的笑容未减,心里却像是被羽毛尖端,极轻极轻地挠了一下。
痒痒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雀跃。
看来,我这自娱自乐的“帅不帅”,也不是完全没人听见嘛。
冰山先生,你的绝对零度领域,好像……也没有那么绝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