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晨光,有着与上学日截然不同的质地,像一块巨大的、温软的、半透明的蜜糖,缓慢地浸润着珑玺苑的每一个角落。空气清冽,带着昨夜露水和草木苏醒的微腥气息。我起得很早,心里惦记着一件事。
在那个已经有些遥远的“现实”世界里,投喂学校后巷和小区附近的流浪猫,是我雷打不动的周末仪式。猫条、罐头、清水,有时还有用旧毛衣和纸箱改造的简易小窝。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从警惕到试探,再到亲昵地蹭着裤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是种最简单也最踏实的快乐。
这个身份,似乎也延续了这份无意识的习惯。我拉开储物间的门,果然发现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几大袋优质猫粮、成箱的猫条和罐头,品牌甚至比我以前用的还要好。旁边还堆着一些防雨布、隔热棉和结实的木料。
“执行力不错嘛。” 肩头的小猫轻盈地跳上一袋猫粮,星云眼眸在晨光中流转着兴致勃勃的光彩。它似乎对这种“碳基生命体之间的低效情感互动”颇有研究兴趣,尾巴高高翘起,尾尖愉快地抖动。
“不是你说的要维持人设吗?” 我笑着,开始清点物资,“林晚善良,喜欢小动物,合情合理。” 我顿了顿,看着那些木料,“不过……搭个猫窝而已,这些材料是不是有点过于豪华了?”
【根据本世界‘林晚’家庭背景参数,其行为模式倾向于‘要么不做,要做就用最好且美观的 】执行官甩甩尾巴,【宿主的任务是合理演绎,而非质疑设定合理性哦】
好吧。有钱人家大小姐的爱心,果然也比较昂贵。
我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浅灰色运动服,将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素面朝天。把猫粮分装进环保袋,猫条塞满口袋,又费力地抱起那捆显然价值不菲的定制猫窝材料。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从“林晚”的衣柜里翻出一顶米白色的渔夫帽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不知为何,不太想显得太刻意。
珑玺苑太大了,流浪动物的踪迹并不容易寻找。它们聪明地避开了主干道和业主们常活动的区域。我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和直觉,朝着人工湖后面那片相对僻静、林木更茂密的小山坡走去。那里有几丛半人高的灌木和几块叠放的景观石,形成天然的隐蔽角落。
果然,刚靠近灌木丛,就听见几声细微的、带着警惕的“喵呜”。我停下脚步,放缓呼吸,轻轻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猫条,撕开一个小口。
诱人的肉糜香味在清晨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开。
灌木丛里悉悉索索响了一阵,先是一只玳瑁色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鼻翼翕动。紧接着,一只瘦长的三花,一只尾巴尖有点秃的橘猫,也慢慢露出了身影。它们保持着安全距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渴望又戒备。
我蹲下身,将挤出的肉泥涂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自己向后挪了挪。耐心等待着。
最先忍不住的是那只橘猫。它蹑手蹑脚地靠近,飞快地舔了一口,然后像是被美味震惊了,又迅速舔了几口,尾巴尖那点秃毛都高兴得翘了起来。玳瑁和三花见状,也慢慢凑了过来。
“慢点吃,还有很多。” 我轻声说,又拆开几根不同口味的猫条,分别挤在几块石头上。看着它们埋头苦吃的模样,心里那块属于“林晚”也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变得无比柔软。
肩头的执行官早就按捺不住,轻盈地跳下我的肩膀,迈着有些急切的猫步走到那几只流浪猫中间。它并不吃东西,只是用那双星云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它们,偶尔伸出爪子,用肉垫轻轻碰碰其中一只的耳朵,喉咙里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带着笑意的咕噜声。【宿主 它们都很喜欢你哦】
“我当然知道 像我这么有爱心的现在可不多了”等几只猫吃得差不多了,开始着手搭建那个“豪华别墅”。材料是模块化的,拼接起来并不难,但要做到稳固、防风、保暖又美观,还是需要花点心思。我趴在地上,对照着脑海里“林晚”似乎看过的教程图,一块块拼接着木板,铺上厚厚的隔热棉,外层覆上防雨布,最后还用带来的麻绳在“屋顶”系了完美的蝴蝶结。
那几只猫吃饱喝足,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不远处好奇地观望,或者互相舔着毛。执行官则像个监工,蹲在别墅“门廊”上,尾巴一甩一甩,偶尔“喵”一声,点评两句:【此处榫卯结构应力分布可优化,不过对于临时栖身所而言,冗余度已足够。宿主,你系蝴蝶结的手艺有待提高呀】
“闭嘴,你行你上。” 我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笑着瞪它。阳光越来越暖,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在身上跳跃。干活的轻微疲累,混合着帮助到小生命的满足感,让心情异常晴朗。我哼起了不最喜欢的歌,是以前在琴房经常弹的一首轻快曲子。
别墅终于初具雏形。我退后两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个有着倾斜屋顶、小巧门洞、甚至还用边角料做了个迷你“瞭望台”的双层猫窝。虽然蝴蝶结确实有点丑,但整体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啦 要好好对待它啊” 我对着那几只已经放松警惕,开始试探着靠近新建筑的猫咪柔声说。橘猫胆子最大,第一个钻进“门洞”,在里面好奇地转了一圈,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我从袋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干净水碗和食盆,放在别墅旁边阴凉处,又倒上满满的猫粮和清水。做完这一切,我才长长舒了口气,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摘掉帽子,任由阳光洒在脸上。运动服袖口蹭到了些木屑和泥土,脸上可能也有,但我毫不在意。这一刻的放松和快乐,真实而饱满。
系统跳回我膝盖上,团成一团,星云眼眸半眯着,似乎也在享受这难得的、不带任务指标的宁静时光。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没想到要去注意——在几十米开外,山坡另一侧那条蜿蜒的、专供业主晨跑的塑胶小径上,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马嘉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专业跑步服,额发被汗微微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显然已经跑了一段时间,呼吸比平时略重,胸膛微微起伏。他原本只是循着固定的路线经过这里,却被一阵隐约的猫咪细微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的目光穿过疏朗的林木,落在了山坡这一侧。
他看见那个穿着浅灰色运动服、马尾高高束起的女生。她背对着他,正跪在地上,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拼接着一个……看起来结构颇为复杂的猫窝?旁边散落着高级猫粮袋子和各种宠物零食。几只毛色杂乱的流浪猫围在她脚边,或吃或玩,异常放松。
他看见她因为够不到某个连接处而微微踮起脚,运动服下摆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身。看见她因为成功拼好一块木板而举起手,像个孩子般小小地欢呼了一下,阳光照在她扬起的、沾了点灰尘却笑容灿烂的侧脸上,那笑容毫无防备,明亮得灼眼,与她平时在教室里那种或明亮或羞涩的笑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本真、更肆意的快乐。
他看见她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手法生疏却无比耐心地系着那个蝴蝶结。看见她对着猫窝说话时,眼中流淌出的、近乎温柔的暖意。
他看见那只总是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漂亮得不真实的布偶猫,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然后跳上猫窝“监工”。
他的脚步定在原地。晨跑节奏被打断的细微不适,迅速被眼前这幅画面带来的陌生冲击感覆盖。他认识那个背影,那张脸。是林晚。他的同桌。那个会问奇怪问题、会在数学课上冒出古怪思路、会在练习室弹奏出嘈杂却意外“还行”的音符、昨天被他“顺路”送回家的林晚。
可她此刻的样子……如此陌生。
没有精致的打扮,没有刻意调整过的笑容,没有那种介于聪明和懵懂之间的微妙姿态。只有沾着木屑的双手,随意束起的头发,阳光下毫无阴霾的笑脸,和对着几只流浪猫自然流露的、柔软至极的神情。
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甚至可以说,从未在周遭任何同龄人身上如此清晰感受过的——鲜活又温暖的“生命力”,像这清晨最饱满的阳光,毫无阻碍地铺陈开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脸上惯常的冷淡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映着穿过枝叶的细碎阳光,也映着远处那个忙碌又快乐的纤细身影,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冰层下被惊扰的湖光。
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让自己暴露在她的视线可能扫过的范围。只是看了那么一会儿。
然后,他抿了抿唇,悄无声息地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沿着塑胶跑道继续向前跑去。脚步似乎比刚才停顿前,略快了一线。
风将他身后的一切细微声响——猫咪满足的呼噜,女生轻柔的自言自语,甚至那只布偶猫慵懒的“喵”声——都远远地抛开了。
只有那幅画面,和那种陌生的冲击感,悄无声息地,沉入了那双冷冽眼眸的深处,在那里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是坐在草地上,晒着太阳,看着橘猫在新家里打滚,三花试探着跳上“瞭望台”,心里被一种简单的快乐填得满满的。
执行官在我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星云眼眸望着头顶摇曳的树叶间隙透出的蓝天。
【环境变量录入:目标人物曾于07:42分在东南方向35米处停留观察,时长约1分15秒】它忽然在我脑中平静地汇报,【行为模式:隐蔽观察,未主动介入,未产生显著情绪外泄。数据已记录 宿主 他看见了】
我抚摸它肚皮的手微微一顿。
马嘉祺?刚才?他看到了?
我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山坡另一侧的跑道。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吹过树梢,阳光安静地洒在红色的塑胶路面上。
心里那池被阳光晒暖的春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冰凉的小石子。咚的一声轻响,涟漪缓缓荡开。
他看到了。看到了什么样的我?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嬉戏的猫咪和那个略显滑稽的猫窝别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怔忪的表情。
片刻后,我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系统软乎乎的肚子。
“完蛋 没涂素颜霜 会不会很丑?” 我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膝盖上的系统猫说“算了 就这样吧”
阳光依旧温暖。猫咪们在新家旁惬意地梳理着毛发。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层由“伪装”和“策略”构筑的壁垒,似乎因为这次意外的、单向的“暴露”,而产生了些许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