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客栈上房内烛火暖融。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下酒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散发着清冽香气。沈桃枝小口抿着酒,脸颊已染上薄红,眼神也蒙了层水雾,听着苏暮雨的声音,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苏暮雨的声音本就清润温和,此刻在寂静的夜里更是如溪流潺潺。他正说着从前和苏昌河在暗河的过往,抬眼便见对面的人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长睫低垂,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停歇的蝶翼。
她努力想睁大眼睛,眼皮却不断打架,那副强撑精神又困得迷糊的模样,实在……
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像只午后晒足了太阳,在窗台上打盹的小猫,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的肚皮。
苏暮雨止住了话头,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下酒杯,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沈桃枝身边。
她似乎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抬起朦胧的眼望他。
苏暮雨“困了?”
苏暮雨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
沈桃枝点点头,又摇摇头,口齿不清:
沈桃枝“没……还能听……”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苏暮雨不再多言,伸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桃枝轻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困意都被惊散了些许:
沈桃枝“苏暮雨?”
苏暮雨“睡吧。”
苏暮雨抱着她走向房间内侧的屏风后,那里已铺好了床榻。
他步履平稳,怀抱稳当,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褥子上,又拉过锦被仔细盖好,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她额前微乱的碎发时,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沈桃枝陷在温暖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干净清冽的、属于苏暮雨的气息,最后那点清醒也迅速被睡意吞噬。她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蹭了蹭枕头,便放任自己沉入了甜甜梦乡。
苏暮雨站在榻边,静静看了她片刻。烛光透过素绢屏风,在她安睡的侧脸上投下朦胧光影,宁静美好。
他眸色柔和,转身走回外间,刚在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半杯残酒,门外便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振翅声。
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入,来人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正是影宗的鹰眼护卫首领,乌鸦。
他站在门口阴影处,目光先是在室内迅速扫视一圈,尤其在屏风方向略微停顿,随即落在独自坐在桌前的苏暮雨身上。
“苏家主,久仰。”乌鸦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刻意压制了原本的音色。
苏暮雨“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苏暮雨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语气淡漠疏离。
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因来人的出现而凝滞了几分,方才那点温馨旖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暗流涌动的对峙。
乌鸦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面具下的眼睛紧紧盯着苏暮雨:
“指教不敢。只是听闻暗河苏家主,剑术已臻化境。恰好在下对剑道也略有痴迷,不知……可否有幸讨教一二?”
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试探与挑衅却昭然若揭。影宗对暗河,尤其是对苏暮雨和苏昌河这两个试图摆脱掌控的“不安分”无名者,向来存着十二分的警惕与压制之心。
苏暮雨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平静无波,却让乌鸦心头莫名一凛。
苏暮雨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苏暮雨“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出剑的。”
“若在下坚持呢?”乌鸦眼神锐利,右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就在他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
一股冰冷彻骨、却又凝练至极的剑意,毫无征兆地锁定了乌鸦!
那并非实质的剑气,而是一种纯粹精神上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淹没整个房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乌鸦感觉自己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被这股凌厉的意志所穿透、所禁锢。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如同被冰封,指关节僵硬发白,无论他如何催动内力,竟连最简单的“握紧”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
更可怕的是,苏暮雨甚至没有动。他依旧安然坐在桌后,手中甚至还端着那只酒杯,仿佛只是无意间泄露了一丝气息。
冷汗,顷刻间浸湿了乌鸦的内衫。他面具下的脸色想必已经煞白。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之间,存在着怎样难以逾越的鸿沟。所谓的“讨教”,不过是个笑话。
那股恐怖的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幻觉,房间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乌鸦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苏暮雨“看来,”
苏暮雨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暮雨“你的剑,今晚似乎有些‘认生’。”
乌鸦僵硬地收回手,藏在袖中紧握成拳,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更哑了几分:“苏家主……果然名不虚传。”
苏暮雨没接这话,只淡淡道:
苏暮雨“若无其他要事,明日再来。”
乌鸦一愣:“明日?为何?”
苏暮雨侧首,目光越过屏风,落向里间床榻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暮雨“她睡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声音轻缓,却清晰地传入乌鸦耳中:
苏暮雨“吵。”
乌鸦:“……”
他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说辞、试探、乃至威胁,全都哽在了喉间。
他深深看了一眼屏风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重新垂眸品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青衣男人,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抱了抱拳:
“既如此,在下告辞。明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阴影的夜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门扉轻轻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房间内重归宁静,梨花白的清冽酒香与窗外隐约飘来的夜息花香交织在一起。
苏暮雨将杯中残酒饮尽,起身走到窗边,确认窗户关严,又走回屏风旁。沈桃枝睡得正熟,不知梦到了什么,唇角还微微翘着。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吹熄了外间多余的蜡烛,只留了榻边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晕。然后,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矮榻旁,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