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将尽,海城的气温骤降。
沐家庄园里的老槐树彻底秃了,光溜溜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演武场的棚子被牧尘换成了厚帆布的围挡,挡风不挡光,历钊在里面练功时总算不用呵着白气了。
茳十方的左肩已经好得差不多。
拆了绷带之后,她每天早晨在演武场试刀,从最初的动作迟缓到渐渐恢复如常,用了将近十天。牧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让厨房多炖了些骨头汤。
这天早上,茳十方练完刀,没有回屋,而是坐在老槐树下的太师椅上,看着历钊走步法。
那孩子的步法已经走得相当稳了,脚步轻而实,身形正而活,走起圈来像一只绷着弦的陀螺,又快又不晃。
“师父,”历钊走了几百圈,停下来擦了把汗,“我今天能学刺了吗?”
“假人扎好了?”
“扎好了。阿福叔帮我扎的,用麻绳捆的稻草,外面裹了一层旧布,还画了个圈。”历钊比划了一下,“就在库房里。”
茳十方站起身,朝库房走去。历钊连忙跟上。
库房在演武场后面,不大,堆着些旧家具和不用的杂物。阿福在中间腾出一块空地,立了一个稻草人,草人的胸口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比拳头大一点。
茳十方走到稻草人面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红圈。
“这个圈,是地枭的命门。大小、位置,都差不多。”她转过身,看着历钊,“你练了半个月的握刀和转腕,今天开始练刺。用木刀,对着这个圈刺。一天两千次。”
历钊握着木刀,站到稻草人面前。
“怎么刺?”他问。
茳十方走到他身后,伸手调整他握刀的角度。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像一把尺子,量着他的手腕、手肘、肩膀。
“刀尖对准红圈,手臂伸直,手腕发力。不要用肩膀的力量,肩膀太慢。”她松开手,“刺。”
历钊刺出去。木刀戳在稻草人胸口,偏了,离红圈差了两指。
“手腕。”
他又刺了一次。还是偏,比上次好一点,但依然没中。
“手腕。”
第三次,中了。
红圈被木刀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历钊眼睛一亮,回头看师父。茳十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记住这个角度。两千次,每次都要中。”
历钊深吸一口气,继续刺。一次,两次,三次。
有时候中,有时候偏。
中了他就记住那个感觉,偏了就调整。
刺到五百次的时候,命中率已经超过八成。刺到一千次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手指磨出了新的水泡,但他没有停。
茳十方坐在库房门口的凳子上,看着他刺。
她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短刀,拇指一下一下地抚过刀鞘。刀鞘上的漆面又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木纹,深褐色的,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
“师父,”历钊刺到一千五百次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那些东西,最近还会来吗?”
茳十方知道他说的是“黑雾”。
“不一定。”
“那您上次说,踩线的那个东西呢?”
茳十方看着他。那孩子虽然在全神贯注地刺假人,但耳朵一直在听。她教他的听功,他练得很认真。
“没再来。”她说。
“那它去哪儿了?”
“不知道。”
历钊沉默了一会儿,又刺了一次。这次正中红圈,力道比之前足了很多,稻草人被戳得晃了晃。
“师父,我觉得它在等。”
茳十方没有接话。
“像猫捉老鼠,”历钊说,“不急着抓,先吓。吓够了再抓。”
茳十方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她看着历钊的背影,那孩子的肩膀还很窄,手臂还很细,但说出来的话,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你见过猫捉老鼠?”
“见过。”历钊又刺了一次,“福利院后面有只野猫,抓到老鼠不吃,先玩。玩够了才吃。”
他转过身,看着师父。
“师父,我们是不是那只老鼠?”
茳十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是。”她说,“但它不知道,这只老鼠,有刀。”
她把黑色的短刀从鞘里抽出一截,刀刃在库房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历钊看着那道冷光,握紧了手里的木刀。
“继续练。”
“是!”
———
海城,一间废弃的教堂。
邵明川死后,他租用的那间地下室被牧尘的人搜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但这间教堂,不在邵明川的任何租赁记录里。
茳十方站在教堂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残缺的玫瑰窗。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几片积满了灰,透不出一丝光。
门是铁制的,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很大,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大片空地。地上有蜡烛烧过的痕迹,一圈一圈,像某种阵法。最里面,原本应该是祭坛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
茳十方走过去,拿起匣子。匣子是木质的,很沉,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珠子。
不,不是珠子。
是命核。
比普通地枭的命核大了好几倍,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它安静地躺在匣子里,没有跳动,没有光泽,像一颗死去已久的心脏。
但茳十方知道,它还活着。
她把匣子盖上,放进随身的布包里。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稳,像上次在院墙外面走过的那个脚步声。
她停下,手搭上刀柄。
“来了就出来。”
脚步声停了。教堂深处,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穿着人的衣服,人的鞋子,走路的姿势也像人。但它的脸——没有五官。光溜溜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道缝,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茳十方盯着它,手没有松开刀柄。
“你师父,”那个东西开口了,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在空气里震动,“杀了我娘。”
茳十方的心猛地一缩。
公枭。
“我等了很久。”它说,没有五官的脸微微转动,像是在打量她,“等你们一代一代传下去,等你们变得越来越弱。你师父比你强,你比你的徒弟强。再过一两代,妖刀就不足为惧了。”
它朝前迈了一步。
“但我等不了了。你们把我的粮断了。”
“粮”指的是那些山洞里的老地枭。它们活着的时候,用血池给它输送养分。它们死了,它的粮就断了。
“所以你要亲自来。”
“亲自来。”它重复了一遍,“亲自吃了你,吃了你的徒弟,吃了你徒弟的徒弟。把妖刀这一脉,连根拔掉。”
茳十方抽出刀。
教堂里的光线很暗,但刀刃上的光很亮。她握刀的方式和平时不同——不是搭,是攥。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你可以试试。”
公枭没有五官的脸上,那两道缝隙里的红光忽然亮了一下。
“好。”
话音刚落,它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茳十方没有退,也没有躲。她闭上眼睛,听。
听它的呼吸。
它没有呼吸。
但它有脚步声。
很轻,很快,从左边来——
她侧身,刀锋从肋下刺出,直取那个方向!
“铛!”
刀刃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溅出一串火星。茳十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她借力后退,拉开距离,睁开眼。
公枭站在三米外,右手举着,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刀刃留下的。只是白痕,没有破皮,没有流血。
它的皮,比她预想的厚得多。
“妖刀的刀,”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就这点力气?”
茳十方没有说话。她把刀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手腕。
公枭歪了一下头——它没有脖子,但那个动作就是歪头的意思。
“左手也会?”
“试试。”
茳十方再次扑出。这一次更快,更狠,刀锋从下往上撩,直取它肋下三寸。公枭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它站在那里,任由刀尖刺在自己肋下——
“铛。”
又是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刀刃卷了,卷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公枭低头看了看肋下的衣服,衣服破了,但皮肉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你比你师父差远了。”它说。
茳十方收刀,后退。
她没有再出手。
不是怕。是知道,打不过。
公枭没有追。它站在原地,那两道缝隙里的红光看着茳十方,像是在欣赏一只困兽。
“不急。”它说,“我等你伤好。等你准备好了。然后,吃了你。”
它转身,走进教堂深处的黑暗里,消失了。
茳十方站在原地,握着卷了刃的刀,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刀插回鞘里,走出教堂。
———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历钊在演武场等她。
他今天刺了两千三百次假人,手指磨破了,用布条缠着,又刺了三百次。他看见师父走进来,脸色比出门时更白了,嘴唇紧紧抿着,像一把合上的刀。
“师父——”
“今天练得怎么样?”
“两千三百次。命中九成。”
“明天继续。”
茳十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历钊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腰间那把刀的刀鞘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
“师父,你遇到它了?”
茳十方停下脚步。
“嗯。”
“受伤了吗?”
“没有。”
“那——”
“历钊。”茳十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依然沉静如冰湖,但历钊觉得,那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从明天起,步法加五百圈,刺加一千次。听功加一个时辰。”
历钊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是。”
茳十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了按他的头顶。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去睡吧。”
她转身走进屋里。历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又看了看演武场里那盏还没灭的灯。
他走回去,拿起木刀。
又刺了五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