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钊发现那本刀谱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周末。
安安和平平在客厅里看动画片,阿福在旁边陪着,鼾声比电视声还大。历钊写完了作业,练完了步法,实在无事可做,开始在庄园里闲逛。
他逛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扇从来没注意过的门。门很小,藏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历钊上前摸索一番,又看了看周围。
见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阁楼。
屋顶是斜的,最低的地方他弯着腰才能过去。
只有一扇天窗,雨水正从玻璃上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和木头的气味。
阁楼里堆满了东西——旧箱子、旧衣服、落灰的相框、生了锈的台灯。墙角有一张书桌,桌面很乱,堆着几摞发黄的本子和一些散落的纸张。
历钊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本子。
本子的封面是硬皮的,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但笔画有力——
“妖刀刀法,代代相传。
后人见此,勿笑前辈字丑。”
历钊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笑字丑,是笑“勿笑”这两个字——明明怕人笑,偏要写出来。
沐家与妖刀之间的关系,前段时间师父也告诉过他。相当于刀与鞘——沐家人更值得信任。
而沐知行对师傅的感情,在他们的口中也了解。
不是亲情,而是父母之间的爱情。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画着一个人形,线条虽然简单,但比例精准。人形的右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指向肋下的位置。
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说明——
“地枭命门在肋下三寸,皮厚骨硬,非利刃不能破。
刺时须近身,近身则险,险中求胜,妖刀之道。”
历钊的手指在那个“险”字上停了很久。
险中求胜。
师父每次出刀,都是在险中求胜。
第二页画的是锁喉的动作。人形踮起脚尖,刀从下往上撩,刀尖指向喉咙。旁边写着——
“地枭颈有逆鳞,刀触则鸣。
鸣则惊,惊则退。
故锁喉须快,快至无声,无声则中。”
历钊想起师父走路的样子,想起她出刀的样子,真的没有声音。
像影子,像风,像不存在的东西。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刺肋,锁喉,断脊。
三招,只有三招。
但每一招都有几十种变化——角度、力度、距离、时机。什么情况下刺左肋,什么情况下刺右肋。
什么情况下锁喉之后补一刀断脊,什么情况下刺完就走。每一种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小人,一个攻一个守,刀光剑影跃然纸上。
翻到后半本的时候,笔迹变了。
不再是娟秀有力的字迹,而是另一种风格——更狂,更野,笔画大开大合,像刀砍斧凿。历钊愣了一下,翻回扉页,对比了一下那行“勿笑前辈字丑”的字迹,确认不是同一个人。
他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行字——
“枭姬,学刀第三年,补此页。”
是师祖。
历钊的心跳快了起来,他往后翻,每一页都有“枭姬”的名字,有些是补充说明,有些是纠正前人的错误,有些是记录自己的心得。
“前人云刺肋须近身,然近身亦分远近。
三步为近,一步亦为近。
一步之近,地枭爪先至,故须更快。
快不过,则死。”
“锁喉之后,地枭未必立毙。
尝遇一枭,喉断犹行十步,爪穿吾肩。
此后每锁喉必补一刀断脊,不可省。”
“断脊非断其骨,断其核。
核碎则枭死,骨断犹可活。”
历钊读得入迷,一个字都不肯跳过。
他仿佛看见很多年前,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这张书桌前,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刚从生死边缘回来,身上还带着伤,但她没有休息,因为她知道,这些经验,以后会有人用到。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笔迹又变了。
这一次,他认出来了——是师父的字。
清瘦,冷峻,像冬天的树枝。
师父写的内容比前人都少,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地枭善变,不可循旧例。
旧例是死的,地枭是活的。
以死例对活枭,必死。”
“刀不是命,命比刀重要。
刀断了可以重铸,人死了不能复生。”
“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历钊看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他想象师父面无表情地写下“打不过就跑”这五个字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妖刀从来不跑,但师父写下来了。
她希望以后的妖刀,能跑。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还有一张纸,夹在本子里。纸很新,没有发黄,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是师父的——
“历钊,学刀第一年。此页留白,待他日自填。”
历钊捧着那页纸,眼眶热了。
师父把最后一页留给了他。
不是让他写刀法——他还不会刀法。
是让他写自己。
等他学会了,等他杀了第一只地枭,等他在刀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他可以在这页纸上写下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在阁楼里坐了很久。
雨水从天窗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但他心里,越来越清楚。
——
晚上,历钊把刀谱放回原处,回到房间。
安安和平平已经睡了。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抽出刀刃。刀身上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着“枭姬”两个字,想:师祖,你写的那些,我都看了。等我学会了,一定不让你白写。
他看着“茳十方”三个字,想:师父,你留给我的那页纸,我不会让它空太久。
他看着最后一行“历钊,初学步法,尚未斩邪”,想:快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闭上眼睛。
梦里,他坐在那张书桌前,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