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茳十方一直没有说话。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人的话——“山里的东西，没死透。你师父杀的那只，只是母的。公的还在。”
师父杀了一只。还有一只。
那一只，在哪里？在西山？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那一百五十年的地巢，那些躲在山洞里的老东西，和这只“公的”有没有关系？靳寒手里的那块黑色牌子，和这只“公的”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邵明川手背上的“枭”字。那个在院墙外面走过的、平稳得不像活人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山林。
师父，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历钊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闭着眼睛。他听见车驶进院门的声音，睁开眼，站起来，跑过去。
“师父！”
茳十方下车，看了他一眼：“练功了？”
“练了。六百圈步法，两千次刺。听功练了一个时辰。”
“嗯。”
茳十方从他身边走过，往屋里走。历钊跟在她身后，闻到一股山里的味道——潮湿的，古老的，像什么东西发霉了很久。
“师父，枭村是什么样的？”
茳十方脚步微顿：“你怎么知道我去枭村？”
“牧叔说的。”
茳十方看了牧尘一眼。牧尘尴尬地咳了一声，快步走了。
“很旧。”茳十方说，“很空。”
“有人吗？”
“一个。”
历钊想了想，又问：“那个地方，和师父的师父有关系吗？”
茳十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有。”她说。
历钊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再说，只是伸手按了按他的头顶，转身走进了屋里。
历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师父今天好像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沉甸甸的累。
他握紧手里的木刀，回到演武场。
继续练。
——
深夜，茳十方坐在书房里，把从枭村带回来的东西摊在桌上。
一个空木盒子，几片从墙上拓下来的残字，还有一张照片——她在祠堂里拍的，师父的那幅画像。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看着画上那双冷而亮的眼睛。
“师父，”她轻声说，“你从来没告诉我，你是从那里来的。”
画像上的枭姬依然微笑着，像在说——你没问过。
茳十方把照片放下，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公枭，未死，在等。”
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月光下空荡荡的演武场，看着远处海城万家灯火。
“在等什么？”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声，又像笑声。
——
从枭村回来后的第三天，茳十方拆了左臂的绷带。
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已经不影响基本活动。
她在演武场试了几次出刀，左肩还是扯着疼，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她皱着眉，又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直到额头上沁出细汗，才停下来。
“欲速则不达。”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沐知行站在那儿，左臂还打着石膏，右手拎着一个保温桶。他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茳十方吊在身侧的左臂。
“医生说至少再养一周。”
“医生说的是你。”茳十方在石凳上坐下，拧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还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我让人炖的。”沐知行在她对面坐下，“你瘦了。”
茳十方没接话，低头喝汤。沐知行就坐在对面看着她，也不觉得无聊。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喝到一半，茳十方忽然放下碗。
“知行，你听说过枭村吗？”
沐知行愣了一下：“没有。什么地方？”
“我师父的老家。”茳十方把在枭村的见闻简短说了一遍，包括那个老人说的“公的还在”。沐知行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沉下去。
“所以你怀疑，还有一只比那些山洞里的老东西更厉害的地枭？”
“不是怀疑，是确认。”茳十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靳寒手里的那块牌子，邵明川手背上的字，还有那天晚上在院墙外面走过的脚步声——都是证据。”
沐知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找它？”
“不用找。”茳十方看着远处的天空，“它会来找我。”
沐知行的心一紧：“为什么？”
“因为我是妖刀。”茳十方的声音很平静，“妖刀杀过它的配偶。它在等，不是怕，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不知道。”茳十方站起身，“但快了。”
她拿起保温桶，递给沐知行：“汤不错。明天别放了红枣，太甜。”
沐知行接过保温桶，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发烫了。
不是害怕，是心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左臂。
什么时候才能好？
什么时候才能站在她身边？
———
日子一天天过去，庄园里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牧尘派出去的人沿着海城河上下来回搜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块黑色牌子的灰烬早就被河水冲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牧尘总觉得不安，那种不安不是来自证据，而是来自直觉。
“继续盯着。”他对手下人说，“尤其是晚上。庄园周围三公里内，任何异常都要报。”
阿福负责庄园内部的安保，他把原本负责外围的人手调了一部分进来，重点守着孩子们住的区域。
安安和平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每天跑来跑去，追猫、捡落叶、缠着历钊叠纸蝴蝶。
历钊知道，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每天放学回来练功更刻苦了，走步法、练刺、练听功，一样不落。
茳十方每晚都会在书房待到很晚。
她在研究从枭村带回来的那些残字，那些被腐蚀的文字里，也许藏着关于“公枭”的线索。
她把残字一片一片地拼在桌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大部分字已经无法辨认，但有几个字还勉强能看出轮廓——“伏”、“山”、“石”、“门”。
伏。山。石。门。
她把这些字写在纸上，反复排列组合。
伏山？石门？还是伏于山石之门？
她闭上眼睛，想象枭村周围的地形。
四面环山，中间低洼，村子建在谷底。
那座祠堂在村子最里面，背靠着一面山壁。她当时没有太注意那面山壁，现在回想起来，那面山壁上有一些不自然的裂缝，像是曾经有过洞口，后来被人为堵上了。
“伏于山石之门。”她睁开眼，“门在山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把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演武场上，历钊还在走步法，一圈一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钟。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聂九罗懒洋洋的声音，“大半夜的，什么事？”
“帮我查一件事。”
“说。”
“地枭的起源。不是那些小喽啰，是最早的那批。有没有记载？”
聂九罗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追一条线。”
“有多长？”
“一百五十年以上。”
聂九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等着，我去翻翻记录。”
“谢了。”
“别谢，欠我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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