茳十方回到书房,把门关严。
她从布包里取出那个黑色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打开,那颗暗红色的命核安静地躺在丝绒衬里上,比拳头还大一圈,表面布满干涸河床般的纹路。
教堂里光线昏暗,她没看清,此刻在台灯下才真正看清——那些纹路不是天然的,是刻上去的。
密密麻麻的符号,和那块黑色牌子上的如出一辙。
有人在这颗命核上动了手脚。
不,不是“有人”。
是地枭。
是那些躲在深山里一百五十年的老东西。
它们用某种方法,把公枭的命核从身体里取出来,封在这个匣子里,用符文维持它的活性。
命核离体,公枭不死不活,力量大打折扣。
它需要血池的养分来维系,需要靳寒定期送“货”来补充。
现在血池没了,靳寒死了,老东西们也被她杀光了。公枭失去了补给来源,只能亲自出山。
但它的命核还在这个匣子里。
茳十方盯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手慢慢伸过去。指尖触到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针刺般的感觉顺着手指窜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没有缩手,反而握紧了它。
命核在她手心里微微震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被惊动,开始缓慢地、沉重地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顺着她的手臂传到胸腔里,和她的心跳形成一种诡异的共振。
茳十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脉动渐渐变得有规律——不是她要适应它,而是它要同化她。
她睁开眼,把命核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震动消失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牧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他把汤放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只黑色匣子上,没有问是什么,只是说:“茳小姐,阿福在教堂周围布了人手。那东西离开之后,往北边去了。”
“北边?”
“山里。枭村的方向。”
茳十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公枭回山了。
不是逃,是回巢。
它在等,等她去找它。
就像历钊说的,猫捉老鼠,不急。
“牧尘,帮我准备车。明天一早,再去一趟枭村。”
牧尘的脸色变了:“茳小姐,您的伤还没好透,那东西又——”
“我不是去杀它。”茳十方打断他,“我去找它的弱点。”
牧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点头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茳十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是骨头汤,熬成了奶白色,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
第二天天没亮,历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车发动的声音。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看见师父的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庄园大门。
她又走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手心还缠着布条,昨天磨破的水泡还没好,攥拳的时候疼得钻心。但他没有松开。
“哥哥……”
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历钊回头,看见安安坐起来,揉着眼睛,怀里的兔子布偶掉在了地上。
“没事,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安安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哥哥,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练功了?”
历钊走过去,捡起兔子布偶塞回她怀里,替她盖好被子。
“嗯。”
安安抱着兔子,小声说:“哥哥好辛苦。”
历钊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顶:“不辛苦。”
安安又睡着了。历钊站在床边,看着她和平平挤在一起的小小身影,看了几秒,转身走出房间。
演武场里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他拿起木刀,走到稻草人面前。
两千次刺。
开始。
———
枭村还是那个样子。
安静,破败,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场。
茳十方这次没有带牧尘,一个人来的。
车停在林子外面,她步行进村。
晨雾很重,把整个村子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里,房子像鬼屋一样若隐若现。
她直接走到祠堂。
推开门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与上次不同的气息——不是霉味,不是腐朽,是一种活着的、在呼吸的东西。她手搭上刀柄,在门口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祠堂里的黑暗。
供桌上,那只空木盒子还在。
但盒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布。
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不,不是珠子。
是眼珠。
茳十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颗眼珠。
它已经干瘪了,缩成小小的一团,但还能看出生前的颜色——琥珀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
她伸手拿起那块布。布是棉质的,很旧,边缘磨损,上面有深褐色的痕迹,像是血。
她把布展开,看见上面绣着两个字——
“守山。”
守山。
枭氏一族的使命。
世代守山,守的是山里的东西,守的是那只公枭。
她攥紧那块布,目光落在祠堂最里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师父的画像,画像里的枭姬依然微笑着,用那双冷而亮的眼睛看着她。
“师父,”茳十方轻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它会出来?”
画像上的枭姬没有回答。
茳十方把布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走到祠堂后面,那面她上次注意过的山壁前。山壁上的裂缝比她上次看到的更大了,有些地方的碎石已经脱落,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隙。
她把手伸进缝隙里,摸到了石头的纹路——不是天然的石纹,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她用力推了一下,碎石哗啦啦地掉下来,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很暗,很深,从山壁往里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洞口涌出一股潮湿的、冰冷的风,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腐臭,是古老。像翻开一本尘封了几百年的书,像走进一座无人祭拜的墓。
茳十方没有进去。
她站在洞口,感受着那股风吹在脸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祠堂,走出村子。
她知道了。
公枭的巢穴,就在这座山里面。
那道裂缝,是它挖出来的。
它一直在挖,挖了几百年,从山腹深处一直挖到祠堂后面。它离出口,已经很近了。
———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历钊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抱着木刀,闭着眼睛。他听见师父的脚步声,睁开眼,站起来。
“师父!”
茳十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今天刺了多少?”
“两千三百次。命中九成五。”
“步法呢?”
“六百圈。”
“听功?”
“一个时辰。听见了院墙外面有只野猫,厨房里有只老鼠,二楼书房牧叔在打电话。”
茳十方微微点头。
“师父,”历钊犹豫了一下,“你找到答案了吗?”
茳十方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忍心骗他。
“找到了。”
“能打赢吗?”
茳十方沉默了片刻。
“能。”
历钊的眼睛更亮了。他没有问“怎么打”,没有问“什么时候打”,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继续练了。”
他转身走回棚子里,拿起木刀,对准稻草人胸口那个红圈。
刺。
茳十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秋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那把黑色的短刀安静地挂在腰间。刀刃上的缺口已经磨平了,锋利如初。
但茳十方知道,光靠这把刀,杀不了那只东西。
她还需要别的。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
书房里,那本刀谱还摊在桌上。她翻到枭姬写的那几页,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
“前人云刺肋须近身,然近身亦分远近。
三步为近,一步亦为近。
一步之近,地枭爪先至,故须更快。快不过,则死。”
“锁喉之后,地枭未必立毙。
尝遇一枭,喉断犹行十步,爪穿吾肩。
此后每锁喉必补一刀断脊,不可省。”
“断脊非断其骨,断其核。
核碎则枭死,骨断犹可活。”
师父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能背下来。但这一次,她不是在学,是在找——找那些师父没写出来的东西。
师父杀过那只母的。但她没有杀过公的。
公的比母的大,比母的凶,皮比母的厚。
师父当年用的刀法,对公的有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刀不够,就换刀。力不够,就借力。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聂九罗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又怎么了?”
“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那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认真的?”聂九罗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懒洋洋的,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
“认真的。”
“……行。我试试。但我不保证他能帮你。”
“谢了。”
“别谢。你欠我两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