茳十方再次踏入山洞时,里面的空气已经变了。
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取而代之的是焦糊和烟尘的气息。
坍塌的岩层堵住了血池所在的那条岔道,碎石和泥土堆成一座小山,把里面的一切永远埋在了地下。
她在洞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漏出任何缝隙,没有残留的气息,也没有其他出口的迹象。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向外走。
经过大厅时,她停下脚步。
干瘦老头的那张藤椅还歪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个粗糙的陶碗和那根从不离手的烟枪。富态老太太倒下的地方,只剩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茳十方弯腰,捡起那根烟枪。
铜制的杆身已经氧化发绿,烟锅里有没抽完的残渣。她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丢进墙角,不再多看一眼。
这些东西,连同这座山洞,连同那一百五十年的罪孽,都不该再留在这世上。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这些。
炸药已经用完了,坍塌的岩层足够封住血池,剩下的,等回去之后让牧尘派人来处理。
茳十方走出山洞,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木和野草的清苦气息。
她站在洞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衣裤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有些已经干了,结成暗色的硬块,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皱了皱眉,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灌木丛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还算干净。
然后她开始下山。
来的时候是跟着靳寒的队伍,走走停停,用了大半天。回去的路快得多——不用隐藏行踪,不用照看孩子,她几乎是用跑的,在林间的小径上穿行如风。
半个时辰后,她已经站在山脚下,看到了那条通往公路的土路。
远处,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停在路口,引擎还在转。
茳十方脚步微顿,认出了那辆车——是牧尘的。
车门打开,阿贵从驾驶座跳下来,小跑着迎上来。
“茳小姐,牧爷让我在这儿等您。”
茳十方没问他为什么没跟车队走,只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座椅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瓶没开封的水。她看了一眼,是她的尺码。
“牧爷说了,您先换衣服,车上有帘子。”阿贵在前面说,声音很识趣地没有回头。
茳十方拉上窗帘,换掉身上那件沾了血污的短袖,用那瓶水简单冲洗了手上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才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缓缓启动,驶上公路。
——
海城,沐家庄园。
牧尘站在大门口,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
车队到的时候,他亲自迎上去,看着手下人把孩子们一个一个从车上抱下来。最小的那个男孩趴在一个手下肩上,睡得人事不知,小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
另外几个孩子也被抱进屋里,早有准备好的佣人端来热粥和干净的衣物。牧尘吩咐过,不许问,不许拍照,不许惊动任何人。
先把孩子们安顿好,等他们睡醒了再说。
安安被一个年轻的女佣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瘪了瘪嘴:“哥哥……”
“安安!”
历钊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接过妹妹。
他背上还趴着没醒的平平,手里还牵着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哥哥在,没事了。”他拍着安安的背,声音哑得不像样。
牧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历钊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把安安往身后护了护。
“别怕,”牧尘的声音温和,“我是茳小姐的朋友。你们先在这里休息,等身体养好了,再商量以后的事。”
历钊听到“茳小姐”三个字,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他点了点头,跟着佣人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姐姐……茳小姐她什么时候回来?”
牧尘笑了笑:“快了。”
历钊这才放心地跟着佣人走进屋里。
牧尘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消息。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牧尘皱了皱眉,正要挂断,电话忽然通了。
“什么事?”
那个清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牧尘松了口气:“茳小姐,孩子们都安顿好了。您那边……还顺利吗?”
“嗯。血池封了,山洞也塌了。剩下的,你派人去处理。”
“明白。”牧尘应了一声,又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去医院。”
牧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医院里还躺着一个沐知行。这位大小姐,怕是一刻都不得闲。
“好,我让人备车。”
“不用,我自己过去。”
电话挂断了。
牧尘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忽然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
沐知行靠在病床上,左臂还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依然苍白。
他已经听牧尘说了山里的情况——孩子们都救出来了,地枭都死了,茳十方没事。
但“没事”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不太放心。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天茳十方在他面前倒下去的画面。
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那双突然失去焦距的眼睛,还有她倒下去时,他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如果她这次又……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清冷,平淡,像冬天的风吹过湖面。
沐知行猛地转头。
茳十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比走之前更白了些,但精神还好。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奶茶。
“姐姐!”沐知行差点从床上坐起来,被石膏扯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茳十方走过去,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别动。”她说,“骨折了还乱动,想多躺几天?”
沐知行顾不上疼,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
“血池呢?”
“封了。”
“地枭呢?”
“都死了。”
沐知行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被茳十方递过来的一杯奶茶堵住了嘴。
“喝。”她说。
沐知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是他最喜欢的那家店的招牌。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茳十方。
她正低头拆自己那杯的吸管,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沐知行觉得今天的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那些孩子……你救下来的那些……你打算怎么安排?”
茳十方插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
“牧尘会处理。”
“那对双胞胎呢?还有那个大的……叫历钊的。”
茳十方没说话。
沐知行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那孩子?”
茳十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沐知行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前从不多管闲事。救人是救人,救完了就完了,从来不会去想‘怎么安排’。但这次你让牧尘处理,还特意跟我说——”
“我只是觉得,”茳十方打断他,声音依然平淡,“那孩子不错。”
沐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从茳十方嘴里听到“不错”这两个字,比夸一百句都难。那个叫历钊的男孩,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让他留下来?”他试探着问。
茳十方沉默了几秒。
“看他自己的意思。”
沐知行点点头,不再多说,低头喝奶茶。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吸管搅动冰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
茳十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有些困。
她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姐姐。”沐知行忽然又开口。
“嗯?”
“你睡会儿吧。”
茳十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沐知行往床边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床够大。”
茳十方没动。
“你在我面前倒下去那次,”沐知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失去你了。”
茳十方沉默。
“所以,你就当是让我安心。睡一会儿,行吗?”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还带着伤的、却认真得不得了的年轻的脸。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一会儿。”
她侧过身,靠在床边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沐知行看着她,看着她终于放松下来的眉眼,看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