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了许多。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蜿蜒的山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是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鸟雀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更高处的枝头。
茳十方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安安。
小姑娘醒了之后就没再睡,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似乎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安全——抱着她的这个姐姐,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没有那些老人身上的怪味。
“姐姐,”安安忽然小声问,“我们要去哪里呀?”
“回家。”
安安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把小脸埋进茳十方肩窝里,嘟囔了一句:“那安安要回家……”
茳十方没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往上托了托。
历钊走在队伍中间,背上趴着还没醒透的平平。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孩子们——一共六个,加上他和弟妹,九个。
来的时候是九个,走的时候也是九个。
一个都没少。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烫,眼眶也跟着发酸。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道纤细的身影。
“大姐姐,”他压低声音问,“那些……真的都死了吗?”
“嗯。”
“那……那个开车带我们来的坏人呢?”
茳十方脚步未停:“他会有人处理。”
历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相信大姐姐说的话,就像相信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理由。
队伍又走了一段,山路渐渐变得平缓。
林子不像深处那么密了,阳光能大片地照进来,照在孩子们脏兮兮的小脸上,照在他们破旧的衣衫上,也照在他们渐渐放松下来的眉眼上。
最小的那个孩子——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走着走着忽然哭了起来。
“怎么了?”历钊连忙回头。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说:“脚……脚疼……”
历钊看了看他的脚,鞋早就磨破了,露出的脚趾又红又肿,有的地方还磨出了水泡。他心里一酸,正要蹲下身去背他,茳十方已经先一步把安安放下来。
“看着他。”她对历钊说。
历钊连忙接过安安,看着她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
小男孩怯怯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哭了。茳十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用背对着他。
“上来。”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趴到她背上,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茳十方站起身,重新从历钊手里接过安安。安安很自然地又趴回她肩头,还拍了拍小男孩的手:“你别怕,姐姐可厉害了。”
小男孩“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历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热意又涌上来了。他连忙别过头,假装去看路边的树,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队伍继续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亮,山路越来越宽。
——
山下,牧尘安排的人已经到了。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进山路口,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叫阿贵,是牧尘手下最得力的一个。
他看见山口走出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先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衣,怀里抱着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身后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衣服上还沾着暗色的污渍,但步伐平稳,眼神清亮,一点都看不出刚从那座吃人的山里走出来。
“茳小姐!”阿贵连忙迎上去,“您没事吧?”
茳十方把安安和背上的小男孩交给迎上来的手下,淡淡说了句:“孩子们都没事。”
阿贵连忙招呼人把孩子接过去。
几个大男人手忙脚乱地抱起那些脏兮兮的小家伙,动作笨拙得像抱着一碰就碎的瓷器。
安安被一个陌生叔叔抱过去,也不哭不闹,只是回头看了茳十方一眼,小声说了句:“姐姐再见。”
茳十方微微点头。
历钊站在原地,看着弟弟妹妹被抱上车,看着其他孩子也被安顿好,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像是要把这一天一夜积攒的所有恐惧和疲惫都呼出去。
“历钊。”
他猛地抬头,看见大姐姐站在他面前,正看着他。
“上车,回家。”
历钊愣了一秒,然后拼命点头。
他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茳十方。
“大姐姐,”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你跟我们回去吗?”
茳十方沉默了一瞬。
“我还有事。”
历钊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像在做什么重要的承诺:“那我……我等你回来。”
茳十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男孩站在晨光里,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承诺,一个希望,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去追的光。
“好。”她轻声说。
历钊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他转身跑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终于可以不怕了。
——
车队缓缓驶离山口。
茳十方站在原地,看着三辆越野车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山风吹过,吹动她沾着血污的衣角,吹动她垂落肩头的黑发。
阿贵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茳小姐,您不一起走?”
“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阿贵不敢多问,只说了句“那您小心”,便带着人上了最后一辆车,跟上车队。
引擎声渐渐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茳十方转身,看向身后那座沉默的大山。
洞口还在冒烟,但已经淡了很多,像是快要燃尽的余烬。
一百五十年的罪孽,四个地枭的命,还有那一池用孩子血肉炼成的血池——都已经被埋在了那片坍塌的岩层下面。
但她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靳寒还在外面。
那些藏在暗处、和地枭做着交易的“人”,还在外面。这座山里或许还有别的洞口,别的巢穴,别的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东西。
她还要再上去一趟。
不是为了杀谁,而是为了确认——确认血池被彻底摧毁,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复生的东西,确认这座山,真的干净了。
茳十方迈步,重新走进山林的阴影里。
她的身影很快被树木吞没,像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
只有风还在吹,吹过空荡荡的山口,吹过孩子们留下的脚印,吹过这片终于迎来天亮的土地。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座山都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