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沐家庄园后院的演武场,从未如此热闹过。
说是演武场,其实是一片被青砖围墙圈起来的空地,靠墙摆着几个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只是多年没人动过,落了厚厚一层灰。
院中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秋风吹过,黄叶簌簌落下。
牧尘亲自带人打扫了一上午,才把这片荒废多年的场地收拾出样子来。
此刻,演武场四周站着几个人。
聂九罗靠在兵器架旁,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几分好奇。炎拓站在她身侧,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场中央那把空着的椅子。
阿福搬了张太师椅放在老槐树下,又加了个软垫,这才退到一旁。
牧尘站在台阶上,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细节——香案、茶水、见证人,一样不少。他转头看向阿福:“茳小姐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
牧尘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南山猎人,来了两个。
不,算上茳十方自己,是三个。
这场收徒仪式,说是仪式,其实简陋得不能再简陋。没有香烛纸马,没有繁琐的礼节,甚至连个像样的拜师帖都没有。
只有一把刀,一个人,和一个愿意接过这把刀的孩子。
但牧尘心里清楚,于妖刀这一脉而言,这就够了。
从妖刀一脉开宗立派起,代代皆是如此:寻得传人,递出刀具,只传一句箴言,便足以撑起数百年的传承。
“来了。”阿福忽然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院门。
茳十方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衣裤,头发扎成马尾,干净利落。她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男孩——历钊。
历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明显紧张了。
那么多陌生的面孔,那么多打量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脚步却越发沉稳。
他走过聂九罗身边时,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聂九罗冲他挑了挑眉,他立刻收回目光,耳根有些发红。
茳十方走到老槐树下,在太师椅上坐下。
历钊站在她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人都到齐了。”牧尘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一件事——妖刀传人,今日定下来了。”
聂九罗挑了挑眉,看了炎拓一眼。
炎拓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牧尘继续道:“妖刀一脉,传数百年,代代单传。每一代妖刀,皆自寻传人,亲授亲带,无规矩,无繁礼,唯刀与言,世代相承。”
他顿了顿,看向茳十方。
茳十方站起身。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刀——黑色刀鞘,朴素无华,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刀身不长,约莫一尺有余,握在手里刚好。
她把刀横在身前,看着历钊。
“历钊,”她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这把刀杀过什么吗?”
历钊抿了抿唇:“杀过……不是人的东西。”
“不止。”茳十方说,“这把刀杀过地枭,杀过邪祟,杀过披着人皮的畜生。也杀过……不该杀的人。”
历钊愣住。
“每一任妖刀,都犯过错。”茳十方看着他,目光沉静,“杀错过,放过错,后悔过。但刀不能断,路不能停。接了这把刀,就要走这条路。你愿不愿意?”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聂九罗盯着茳十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比自己更像南山猎人。
历钊看着面前这把刀,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想起了那天在山洞里,大姐姐一刀抵住老妖婆的命门,问“养是什么”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安。他想起了大姐姐抱着安安下山的时候,安安趴在她肩头睡得香甜。他想起了大姐姐蹲下身,背起那个走不动的小男孩,一句话都没多说。
他想起了大姐姐对他说的那四个字——
“做得很好。”
还有那句——“别死。”
他忽然就懂了。
这把刀,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护住那些护不住自己的人。
是为了让安安和平平这样的孩子,不用再经历他经历过的事。是为了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怪物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专门对付它们。
“我愿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茳十方看着他,那双一直沉静如冰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她把刀递出去。
“记住,”她说,“妖刀的路,不是杀路。是护路。”
历钊双手接过刀,刀比他想象的沉,沉得他手腕微微一坠。但他立刻握紧了,指节泛白。
“护谁?”他问。
茳十方看着他,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历钊看见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护你想护的人。”
历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抱着刀,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师父。”
茳十方没有应这声“师父”,也没有扶他起来。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磕完三个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雪。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枭行人间,不渡鬼神只斩邪。
执刀行暗路,斩尽人间阴邪。”
历钊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了。
“我记住了。”
聂九罗别过头,偷偷蹭了一下眼角。炎拓递过来一块手帕,她接过来,小声说了句“我没哭”,惹得炎拓低低笑了一声。
阿福站在台阶上,眼睛也红了,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偷偷看了牧尘一眼,发现牧尘正仰头看天,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牧尘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瞪了他一眼:“风沙迷眼了。”
阿福识趣地没戳穿他——这院子里,哪来的风沙。
老槐树上,几片黄叶被风吹落,在阳光里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历钊肩上。
他抱着刀,站在树下,站在阳光里。
从今天起,他就是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