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深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将外界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线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余蓉推门进来,立刻被这沉闷的黑暗呛得皱起眉头。
“搞什么鬼?弄得跟地下洞穴似的。” 她嘴里念叨着,脚下没停,径直走到窗边,“唰啦”一声,将厚重的窗帘用力扯开。
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瞬间汹涌而入,填满了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窝在单人沙发里的邢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声音嘶哑难辨: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 余蓉转身,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目光落在他依旧缠着绷带的脖子和苍白的脸上,顿了一下,语气稍缓,“你……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 邢深扯了扯嘴角,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余蓉盯着他,没接这句自嘲。
她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邢深,以前你是南山猎人名义上的主事人,大小决定,只要不越线,我都认。”
她话锋一转,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妖回来了,她就在这里。”
“把你那套‘领头羊’的傲气和自作主张,给我收起来。”
余蓉的眼神锐利,仿佛要钉进他脑子里:
“‘群雄俯首拜妖刀’——这话传了不知多少代,不是说来唬人的。你比我清楚,那两位是什么性子。”
她越说语速越快,压在心里的火气也跟着往上冒:
“那晚你脑子里到底进了什么水?那种话也敢当着沐知行的面往外蹦?要不是妖刀刚好醒了出声……”
余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后怕与怒气,声音却更冷:
“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了!懂吗?”
邢深依旧蜷在沙发里,低着头,阳光照在他凌乱的发顶和脖颈刺目的绷带上。
对于余蓉这番疾言厉色的质问与提醒,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沉默地听着。
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后,沉寂下去的顽石。
余蓉等了半晌,房间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邢深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算了,”她终于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她却只觉得心头堵得慌,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
——
黑白涧深处。
沐知行踩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尘埃与碎骨,继续向前。
他感觉到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手电光束划破的、前方一小片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区域。
越往深处走,地面上散落的骨骸就越发密集,从零星几具,到层层叠叠,有些甚至堆砌成了小型丘冢。
他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这条路,太长了。
这条通道长得仿佛扭曲了空间与时间的感知,几乎要让人彻底迷失。
就在沐知行感到体力濒临极限,步伐开始迟滞沉重时,周遭的环境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灰扑扑的冰冷岩壁与尘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沁着血色的、暗红发黑的奇异石块。它们不规则地嵌在四周,在手电光下泛着某种不祥的、湿润般的光泽。
空气中,那股始终萦绕的尘土与腐朽气味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那香气极淡,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勾魂摄魄般的甜腻,径直钻入鼻腔。
沐知行心头警铃大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猛地停下脚步。
但,已经晚了。
那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缠绕上来,眼前视野诡异地波动、模糊了一下。
随即,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红光之中。
黑裙,黑发,侧影清冷。
“姐姐……?”沐知行怔住,心脏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狂喜与茫然的情绪瞬间冲垮了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身体……好了吗?”
他急切地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前方的“茳十方”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带着一种沐知行从未见过的、极其温柔舒缓的笑容,如同冰封湖面突然映照了月光,清冷中漾开令人目眩的暖意。
那笑容美好得不真实,却让他浑噩的大脑无暇深思。
“嗯,好了。”她的声音也格外轻柔,目光盈盈地望着他,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魔力,“知行……”
她微微偏头,那温柔的笑容里,似乎掺入了一丝别样的、诱人深入的意味。
“你……喜欢姐姐,对吗?”
沐知行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理智被那香气和眼前幻象搅得粉碎,心底最深处、日夜囚禁的隐秘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拦。
他望着那张朝思暮念的脸,意识迷蒙,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哑声吐露了深埋心底、绝不敢言的真相:
“对……”
“我喜欢姐姐。”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茳十方”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像她平日里的冷淡,反而如同亘古清冷的月华,忽然间被赋予了温度,潺潺流淌,钻进沐知行的耳中,酥麻了半边身体。
她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距离近到沐知行能看清她睫毛的轻颤,闻到她身上那股……比周遭幽香更清冽、却同样令人心神摇曳的气息。
然后,她抬起手。
纤长、白皙的手臂如同柔软的藤蔓,轻轻环上了沐知行的脖颈。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沐知行彻底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震得他头晕目眩。
姐姐……
姐姐在……抱他?
这不是梦吧?
狂喜的浪潮尚未平息,更让他战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茳十方”微微踮脚,温热的吐息如同羽毛,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蛊惑的柔媚:
“那知行……”
她抬眼时眼尾漾着一点妖冶的红,轻声问:
“可愿同我……共赴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