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牧尘。
他闻声从楼下匆匆赶来,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沐知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地立在床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怎么回事?” 牧尘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扶住他,目光锐利地转向一旁的医生。
医生不敢隐瞒,低声将方才的诊断结果又复述了一遍。
“……内部机能,正在不明原因地整体衰退。”
牧尘听完,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
怪不得……茳小姐会突然如此虚弱。这恐怕不是寻常伤势,而是更深层、更棘手的根源出了问题。
“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他朝医生摆了摆手,声音沉稳。
医生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以及床上无声无息的人。
“知行。” 牧尘扶着沐知行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牧叔……” 沐知行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近乎破碎的茫然与恐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姐姐她……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
“知行,冷静一下。”
牧尘看着眼前这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见他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揪紧。
他毫不怀疑,若茳小姐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怕是也活不成了。
那眼神里的绝望,太熟悉,也太决绝。
想到这里,牧尘不再犹豫,扶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沉声道:
“知行,你听我说。
当年,我曾听你爷爷提起过一件事。”
沐知行空洞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茫然地看向他。
“他说……”牧尘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在黑白涧的极深处,除了地枭的根源,还可能存在一种古老的天地神物,叫做——伏羲髓。”
沐知行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据说,此物有补全神魂、修复本源之奇效。”牧尘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或许……能救茳小姐。”
“伏羲髓……?”沐知行喃喃重复,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底猛地迸出一丝微弱却尖锐的光,“在黑白涧……?”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沐知行已经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那双刚才还一片死灰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近乎偏执的火焰。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就去。”
牧尘看着他眼中那簇骤然烧起的、近乎偏执的火焰,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太了解这孩子了——事关江小姐,谁也拦不住。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沐知行的肩。
“好。”牧尘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长辈的托付与无奈,“我替你安排。”
——
沐知行当天就开始准备动身。
他不知道姐姐还能撑多久,那无声无息蔓延的衰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切割他的神经。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哪怕那“伏羲髓”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哪怕希望渺茫如沧海一粟……他也必须去。
这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牧尘动作很快,黄昏之前,一切所需已准备妥当——精良的装备、详尽的路线、可靠的接应,甚至包括几位绝对忠诚、身手不俗的好手随行。
沐知行只带了最必要的物品,收拾利落。
最后,他轻轻推开了江十方卧室的门。
房间里很静,小夜灯依旧亮着。
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清浅,苍白的面容在暖光下仿佛透明的玉,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平日里深藏的情绪,此刻再无遮掩——浓烈的眷恋,蚀骨的担忧,还有孤注一掷的决意,尽数融化在眼底,温柔而疼痛。
他俯身,极轻地、珍重万分地,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离。
像蝴蝶停驻,又像烙印铭刻。
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她散落的发丝,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姐姐,等我。
无声的誓言在心底滚过,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没入门外渐沉的暮色里。
沐知行在床边停下,缓缓弯下腰。
最终他在姐姐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一触即离。
又格外珍重。
姐姐,等我。
——
聂九罗一行人走出客房时,客厅里只剩牧尘一人端坐着,正慢条斯理地沏茶。
“妖刀……还没醒吗?”聂九罗扫视了一圈空荡的客厅,没见到沐知行,眉头微蹙。
牧尘将茶盏轻轻放下,抬眼看来,神色平静:“茳小姐需要静养。” 他避开了是否苏醒的问题,话锋一转,“诸位若另有要事,随时可以离开,沐家不会强留。”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听的人心头一凛:
“不过,容老夫多嘴提醒一句。”
“外面……恐怕还有人,正等着诸位露面。”
这话一出,聂九罗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还能有谁?自然是靳寒和邵明川那两个阴魂不散的地枭。
大头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愁容:“这……这可咋整?”
山强也皱紧眉头,没吭声。
现在出去,跟直接往人家网里撞没区别。
余蓉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牧尘仿佛没看见众人的为难,依旧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香袅袅。
邢深倒是想说什么,可那日沐知行是下的死手。
到现在脖子上的青紫色的淤痕还在,嗓子更是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牧尘轻轻放下茶杯的细微脆响。
最后,还是聂九罗和炎拓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留下。” 聂九罗开口,声音清晰。
炎拓站在她身侧,无声地表明了同样的态度。
于情,妖刀因他们的事而伤重;于理,眼下离开确是死路。他们没得选,也不能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