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尘将“伏羲髓”的传闻暂时压在了心底,并未立即告知沐知行。
毕竟,那只是年代久远、虚实难辨的零星传说。
是否确有其物,又在何处,都是未知之数。
眼下贸然提起,若最终空欢喜一场,或引发不必要的波澜,反而不美。
客厅里的南山猎人们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先前与靳寒、邵明川的短暂交手,如同冰冷的洪流,将他们长久以来或许存有的侥幸与轻忽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们真切地看见了“天”与“地”的差距。
倘若连妖刀那般的存在,都无法轻易拿下那两个人形地枭,甚至因此受创……那么换作他们自己,面对那样的对手,恐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仅是挫败,更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茫然。
客厅里落针可闻,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壁灯安静地洒下暖黄的光,映照着众人各异却同样沉重的神色。
沐知行对他们的心绪起伏一无所知。
即便知道,他也毫不在意。
他的世界里,风起云涌或惊涛骇浪,从来只与一个人有关。
此刻,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楼上那个安静昏睡的人身上。
沐知行向后深深陷进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眉宇间锁着一道挥之不去的倦痕与凝重,不再言语。
牧尘见状,转向厅内其他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周到:“诸位客人想必也疲乏了,请先随佣人到客房休息。稍后会将晚餐送至各位房间。”
“多谢款待。” 聂九罗率先起身,神色依旧清冷,但语气礼貌。炎拓无言地紧随其后。
牧尘微微颔首,对一旁静候的女佣示意:“带客人们去客房,好生安置。”
山强和大头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牧尘的方向点了点头,粗声客气道:“麻烦了!”
是。”女佣恭敬应声,上前引路。
——
待客厅重新恢复空旷安静,牧尘才在沐知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知行。”他唤了一声,声音温和。
沐知行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血丝,疲惫显而易见。“牧叔,你也去休息吧。”他声音有些干涩,“今晚……辛苦你了。”
牧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长辈的包容与抚慰:“自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茳小姐的情况……究竟如何?”
牧尘问道,声音放得更缓。
沐知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外伤倒不碍事……只是那种虚弱,像藏在深处的旧伤被骤然引爆,不知何时又会发作。”
牧尘看着他,缓声道:“茳小姐非同常人,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
“但愿如此……” 沐知行低声应道,更像是在对自己喃喃。随即他抬起眼,强打起精神,“牧叔,时候不早了,您快去歇着吧。”
牧尘自然听出了他话语里送客的意思,也明白此刻这孩子更需要独处。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时目光慈和看着他。
这孩子啊……
自少年时初见茳小姐,一颗心便全然系在了那位身上。这么多年,眼里心里再无旁人,不曾恋爱,更别提成家。
遇见那样一位如同云端明月、又如深渊寒冰的存在,对知行而言,究竟是此生之幸,还是……一场无解的劫数?
——
沐知行在空旷的大厅里静坐了许久。
久到壁灯的光晕似乎都凝滞了,久到窗外深沉的夜色悄然漫过窗棂。
他才缓缓动了动有些僵硬发麻的四肢,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
一步一步踏上旋转楼梯。
推开卧室的门,暖黄的小夜灯静静亮着,驱散了一角黑暗,在房间内投下柔和朦胧的光晕。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药味,混合着她身上那种独有的、仿佛雪后松林般的清冷气息。
他轻轻合上门,走到床边。
没有上床,只是搬过一张矮凳,默默坐下。
身影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落在阴影中。
床上的茳十方依旧静静躺着,双目闭合,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弧影。
脸色比之前稍好一些,却仍苍白得让人心头发紧。
沐知行就那样坐着,背脊微微弓起,手肘撑在膝上,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
目光描摹过她沉静的眉宇,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仿佛想从这安静的睡颜中,确认她确实还在,确实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
时间一点点流走。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黏,像化不开的浓墨。
姐姐……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喉咙发紧。
我害怕。
真的怕……你就这么走了。
夜色浓稠如墨,他的眼神沉得像不见底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化不开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浓稠到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夜,还很长。
沐知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看了一整晚。仿佛要用目光当锚,将她牢牢定在这个世间,定在自己身边。
——
直到次日清晨。
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驱散了夜灯的暖黄。
本该苏醒的茳十方,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沐知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紧绷,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踉跄着冲出房间,声音嘶哑地唤来家庭医生。
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割在沐知行心上。
终于,医生收起仪器,转过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凝重,但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叹息,没能逃过沐知行的眼睛。
沐知行死死盯着他,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如实相告:
“她的身体内部……各项生命体征指标显示,正在出现一种……原因不明的、整体性的衰弱。”
“就像……根基在无声无息地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