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湖镇多待了两天,运河水位终于回升。
众人乘船南下,江南水乡的景致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丘陵和竹林。
这天中午,船在一个叫“翠竹峡”的地方靠岸补充淡水。
峡谷幽深,两岸全是密不透风的竹林,风吹过时,竹涛声如海。
孙朗一下船就钻进了竹林——他说要记录“竹海里的毛茸茸”。
众人也没拦着,反正就在码头附近,不会走远。
但半个时辰后,孙朗还没回来。

“朗哥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去看看。”
元禄起身。
又过了一刻钟,元禄也没回来。
宁远舟皱眉。

“不对劲。”
众人立刻进竹林寻找。
竹林比想象的更密,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留不下脚印。
他们分头呼喊,只有竹涛声回应。
任如意忽然蹲下,仔细看地面。

“这里有拖拽痕迹。”
痕迹很浅,但确实有——像是重物被拖行。
顺着痕迹找去,到了一个陡坡边。
坡下是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隐约有声音。
宁远舟示意众人噤声,慢慢拨开藤蔓。
洞里光线昏暗,但能看见孙朗和元禄被绑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团。
旁边蹲着几只……猴子?
不是普通猴子,体型更大,毛色灰黑,脸却是白的,眼睛周围有黑圈,看着像戴了副眼镜。

“这是……白头叶猴?”
钱昭压低声音。

“濒危物种,只在这一带深山有分布。性情温和,一般不攻击人。”
但此刻这几只猴子显然不温和。
它们围着孙朗和元禄,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叫声。
一只体型最大的公猴手里还拿着元禄的工具箱,正试图打开。

“它们为什么抓人?”
于十三不解。
任如意观察着。

“看那边。”
洞角堆着些东西。
几个破损的捕兽夹,几张破烂的网,还有几个空笼子。
显然,有人在这里设陷阱抓猴子。

“它们以为孙朗和元禄是抓猴人。”
宁远舟明白了。
这时,那只公猴终于撬开了工具箱,里面各种金属零件哗啦散了一地。
猴子们吓了一跳,后退几步,但很快又好奇地凑上去,抓起齿轮弹簧玩。
元禄急得直呜呜——那些都是他的宝贝。
孙朗却盯着猴子们,眼睛发亮,完全忘了自己被绑着。
宁远舟做了个手势。
他和任如意从正面吸引注意,于十三和钱昭从侧面解救人,杨盈留在洞口望风。
计划进行。
宁远舟和任如意走进山洞,猴子们立刻警惕地转身,龇牙威胁。
宁远舟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任如意则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船上带的馍馍,掰成小块扔过去。
猴子们犹豫着,那只公猴先捡起一块,闻了闻,咬了一口。
其他猴子见状,也纷纷捡食。
趁这机会,于十三和钱昭悄悄摸到石柱后,给孙朗和元禄松绑。
孙朗一得自由,第一句话是。

“别伤害它们!它们不是故意的!”
元禄则扑向他的工具箱,心疼地收拾散落的零件。
猴子们见人动了,又紧张起来。
那只公猴跳上一块石头,大声嘶叫,像是在召唤同伴。
果然,洞外传来更多猴子的叫声,越来越近。

“快走!”
宁远舟低喝。
众人退出山洞,但猴子们追了出来,几十只白头叶猴从竹林里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情况不妙。
孙朗忽然站出来,挡在众人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录毛茸茸的本子,翻到空白页,又掏出炭笔,快速画了只简笔猴子,然后举起来给猴子们看。

“看!我把你们画下来了!”
他大声说,虽然猴子们听不懂。

“你们很漂亮!我们不是坏人!”
猴子们愣住了,互相看看。
那只公猴凑近些,盯着画看,又看看孙朗。
孙朗又掏出干粮袋,把剩下的馍馍全倒在地上。

“请你们吃!吃完咱们就是朋友!”
猴子们犹豫着,几只小猴忍不住,跑过来抓起馍馍就啃。
大猴们见状,也慢慢围过来。
危机暂时解除。
众人趁机退到码头边。
猴子们没再追来,只是远远看着。
上船后,孙朗还趴在船尾,跟猴子们挥手告别。
那只公猴站在岩石上,也朝他挥了挥爪子。

“朗哥快看,它跟你告别呢!”
元禄兴奋。

“嗯!”
孙朗眼睛发亮。

“它懂了!”
船驶离翠竹峡,竹海渐渐远去。
孙朗这才想起问。

“元禄,你没事吧?”

“没事!”
元禄检查工具箱。

“就是弹簧少了两个,齿轮丢了一个……不过能找到替代的。”
钱昭则开始记录。

“遭遇白头叶猴群,无人员伤亡,损失工具零件若干,价值约三十文。但获得濒危物种观察机会。”
于十三摇着扇子。

“孙朗,你刚才那招‘画画交友’,真行!”
孙朗挠头。

“我就是觉得……它们不坏,只是害怕。”
任如意忽然说。

“那些捕兽夹和笼子,是新的。有人最近在抓它们。”
宁远舟点头。

“看来的确该管管。”
船在下个镇子靠岸后,宁远舟立刻去当地衙门报案。
衙役听说涉及捕猎濒危动物,不敢怠慢,答应派人去巡查。
但孙朗不放心。

“万一他们敷衍呢?”
钱昭提议。

“可以悬赏。若有提供捕猎者线索的,给予奖励。从我们的旅费里出。”

“多少?”

“十两。”

“足够引起重视了。”
宁远舟同意。
于是他们在镇上贴了告示:凡提供翠竹峡捕猎白头叶猴线索者,赏银十两。
告示贴出三天,真有人来报信——是个老樵夫,说看见几个外乡人经常往翠竹峡去,背着麻袋,鬼鬼祟祟。
宁远舟等人立刻带着衙役进山。
在樵夫指认的地方蹲守了一天,果然逮到三个偷猎者,人赃并获。
白头叶猴保住了。
离开那镇子前,孙朗又去了一次翠竹峡。
他没进深山,就在山口,对着竹林喊。

“喂——我们抓到坏人了!你们安全了!”
竹林哗哗响,像在回应。
那只公猴没出现,但孙朗在离开时,发现路口石头上放着一小堆野果。
山葡萄、野柿子,还有几颗松子。

“它们送的。”
孙朗眼睛又红了。
他把野果小心收好,带回去给众人分享。果子很甜。
钱昭在账本上记录这次“拯救计划”:
支出:悬赏十两,协助抓捕人工成本三日。
收入:保护濒危物种一批,获得野果若干。另,孙朗获得动物信任,情感价值高。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情感价值高”,想了想,没改。
也许有些价值,真的无法用钱衡量。
比如孙朗看着猴子挥手时眼里的光,比如那些野果的甜,比如知道那些白头叶猴能在竹林里自由生活时的安心。
孙朗在他的毛绒日记里,画下了那只公猴,旁边写:
白头叶猴,聪明,重情义。送我们野果,是感谢。愿它们永远平安。
画完了,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窗外,山峦连绵。
他想,这世上的毛茸茸,有的在笼子里,有的在山林里。
他能做的也许不多,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就像宁头儿说的:救人比杀人难,但值。
救动物也一样。
因为它们不会说话,所以更需要有人替它们说话。
他握紧了本子。
下次若再遇见,他还会站出来。
哪怕对方是猴子,是狐狸,是任何不会说话的毛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