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翠竹峡后,天气越发冷了。
霜降那天早晨,车队在一个叫白霜镇的地方醒来,车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该往南走了。”
钱昭看着地图。

“再往北就要下雪了。”
众人围坐在客栈大堂的火盆边,手里捧着热茶。
茶是掌柜的送的,说是本地特产霜叶茶,用霜打过的老茶叶炒制,味道醇厚带点苦,但回甘。
于十三啜了一口。

“是该往南了。”

“听说岭南现在还挺暖和,荔枝虽然过季了,但橘子正甜。”
孙朗翻着他的毛绒日记。

“岭南有猴子!还有大象……不过大象不算毛茸茸,算皮糙肉厚。”
元禄眼睛发亮。

“听说岭南也有好多机关大师!”
杨盈小声说。

“我听说岭南的海边是暖的。”
任如意看向宁远舟。

“我没意见,你决定。”
宁远舟放下茶杯。

“那就去岭南。”
钱昭立刻拿出小本子开始规划路线。
但这次,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列出详细计划和预算,而是停顿了一下。

“其实。”

“不好走的近路、平坦却费时的远路、舒服但昂贵的水路。这三个选项,你们觉得哪条好?”
众人看着他——老钱居然开始提供选项了?
于十三乐了。

“老钱,你转性了?”

“根据近期经验,过度精确的计划可能限制灵活性。”

“提供选项,由团队共同决定,或许更合理。”
宁远舟笑了。

“那就投票。”
投票结果:孙朗、元禄、杨盈选近路——想早点到岭南。
于十三选水路——想舒服;任如意和宁远舟弃权。
就连钱昭也找了个只执行不投票的借口。
最后决定走近路。

“近路有风险。”

“要翻越云雾山,山路险峻,这个季节可能有雾。”

“不怕!”
孙朗拍胸脯。

“咱们什么山没爬过?”
于是路线定下。
钱昭开始详细规划:需要补充的物资、预计行程、每日落脚点……
但这次,他在计划最后加了一句:“预留两日机动时间,应对意外。”
于十三凑过来看。

“哟,老钱,你还学会留余地了?”
钱昭淡定地说。

“山区天气多变,意外发生概率约三成。预留时间能减少整体延误。”
众人笑了。
出发前夜,白霜镇下了场小雪。
雪花细细的,落地即化,但空气骤然冷了许多。
客栈掌柜的送来几件旧棉袄。

“客官们带上,山上冷。”
孙朗接过棉袄,发现袖口补丁的针脚细密,像出自妇人之手。
他多问了一句,掌柜的说。

“是我老伴补的。她走得早,这些衣裳……用不上了,送给需要的人吧。”
孙朗郑重道谢。
那晚,众人睡得早。
半夜,杨盈被冻醒,起身加炭时,看见任如意独自站在窗前看雪。

“如意姐,不冷吗?”
任如意回头。

“不冷。想起以前在安国,雪比这大得多。”

“那安国的雪……好看吗?”

“好看。”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但天阴着。
车队出发,往云雾山方向去。
山路确实难走。
有些路段窄得仅容一车通过,旁边就是悬崖。
雾起来了,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丈。
众人下车步行,孙朗和元禄在前面探路,宁远舟和任如意押后。
走到半山腰,雾更浓了,连前后的人都看不清。
钱昭拿出准备好的绳子,让每个人系在腰间,连成一串。

“这样不会走散。”
于十三嘀咕。

“这么一个绑着一个,像一串蚂蚱……”
但没人反对。
绳子连着,心里踏实。
在雾里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山顶。
雾忽然散了,阳光破云而出,照亮群山。
他们站在云海之上,脚下是翻滚的白色云浪,远处山峰如岛屿般浮出。

“好美……”
杨盈看呆了。

“这云海就像一张巨大的毛茸茸毯子!”
元禄则想的是。

“这云雾看起来软绵绵的,只可惜不能躺上去。”
于十三诗兴大发,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啊!云海!”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众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宁远舟和任如意并肩站着,看云卷云舒。

“看来这条路选对了。”
任如意点头。

“虽然险,但值得。”
下山路好走些。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
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听说他们从云雾山过来,都啧啧称奇。

“这个季节还敢翻山,胆子真大!”
村长是个热情的老汉,腾出自家空房给他们住。
晚饭是简单的山野菜和玉米饼,但热乎。
吃过饭,众人围坐在火塘边,听老汉讲山里的传说。

“这云雾山啊,据说有山神。”
老汉抽着旱烟。

“早年有个书生迷路,山神化身为白鹿引他下山。”

“书生后来中了举,回来修了座山神庙——就在村后头,现在还留着呢。”
孙朗眼睛亮了。

“白鹿?毛茸茸的鹿?”

“可不是普通的鹿。”

“通体雪白,角如玉石,眼睛像星星。”

“但几十年来没人见过了,怕是早就……”
孙朗却记下了。

“明天我去山神庙看看!”
第二天一早,孙朗真去了。
山神庙很小,很旧,但香火不断。
他在庙前站了很久,最后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想象中的白鹿,写下:
“山神之鹿,守护山林。愿它安好。”
下山时,他在路边发现了几丛野菊花,金灿灿的开着。
觉得花挺好看的他采了一把,带回送给杨盈。

“给你簪头上。”
杨盈接过别在发间。
黄花衬着她的脸,竟很好看。
于十三看见了,又诗兴大发,但被孙朗捂住嘴。

“别叨叨!破坏气氛!”
众人又笑。
车队继续南下。
越往南,天气越暖,树叶还是绿的,田里还有庄稼。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说话带着软软的岭南口音。
钱昭又开始详细规划岭南的行程:要去哪些地方,见哪些人,尝哪些美食,学哪些手艺……
但这次,他的计划里多了很多“可选”项目,还标注了“视团队兴趣及体力决定”。
于十三看着计划书,感慨。

“老钱,你现在这计划,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这算是计划优化。”
众人都知道他在嘴硬,但也不戳破。
这天傍晚,车队在一个叫“望江亭”的地方歇脚。
亭子建在江边高崖上,视野极好。
夕阳西下,江水被染成金红色,帆影点点。
众人坐在亭子里,看落日。
孙朗忽然说。

“咱们走了快一年了吧?”
钱昭点头。

“三百四十七天。”
元禄惊讶。

“钱昭哥,你连天数都记?”

“当然。”

“每日开支、行程、事件,都有记录。”
于十三摇扇子。

“那你说说,这一年,咱们花了多少钱,赚了多少钱?”
钱昭翻开账本,开始念。

“总支出:一百八十二两七钱。总收入:一百九十五两四钱。净盈余:十二两七钱。”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水声。
夕阳完全沉入江面,天边只剩一抹绯红。
江风起了,带着水汽。
众人起身回客栈。
走在路上,元禄忽然说。

“咱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吧?”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也许会,也许不会。世事难料。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至少这一年,他们看过山海,遇过人兽,笑过哭过,吵过闹过。
至少他们从陌生人,变成了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至于下一站在哪……
其实不重要。
因为只要同行的人在,哪里都是下一站。
钱昭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
第一年,终。
——(一念关山剧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