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锦官城的第三天,钱昭病倒了。
不是风寒,是累的。
连续多日操持账目、规划路线、采买物资,加上前阵子的雪山救援、易容游戏的额外筹划,铁算盘也有打不动的时候。
早上他起来时脸色发白,扶着桌子才站稳。于十三第一个发现不对。
于十三“老钱,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钱昭摆摆手。
钱昭“无妨,吃点东西就好。”
但他吃了早饭,还是没精神,坐在那儿翻账本,眼睛却对不上焦。
宁远舟摸了摸他额头,不烫,但脉搏虚浮。
宁远舟“今天你休息,哪儿也别去。”
钱昭“可今日要采买……”
宁远舟“我们买。”
钱昭“路线要规划……”
宁远舟“我们规划。”
钱昭“账目……”
宁远舟“我来管就好。”
宁远舟拿过账本。
钱昭还想说什么,任如意开口。
任如意“躺下,或者我帮你躺下。”
钱昭沉默了,乖乖躺回床上。
众人一合计,决定给钱昭安排一个“奢侈休息日”。
这是于十三的主意。
于十三“老钱这辈子就没奢侈过!今天咱们让他体验体验!”
计划分两步:上午,强制休息。
下午,安排“享受项目”。
上午,钱昭被按在床上,不许碰账本,不许算账,甚至不许思考数字。
孙朗坐在床边监督,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
孙朗“闭眼!”
钱昭闭眼,但眼皮下的眼珠还在动,显然在算什么。
孙朗“别算了!”
孙朗戳他胳膊。
孙朗“想点别的!比如毛茸茸!”
钱昭睁眼。
钱昭“毛茸茸的市场价值取决于皮毛完整度和稀有度。”
钱昭“雪豹皮约五十两,白狐皮二十两,但活体价值难以估量……”
孙朗“打住!”
孙朗捂住耳朵。
孙朗“让你想可爱的!不是想价钱!”
钱昭又闭眼,这次努力想“可爱的毛茸茸”。
他想起孙朗画的那只白狐,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雪山那块像雪豹的石头。
想着想着,居然真睡着了。
等他醒来,已是中午。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觉得精神好了些。
午饭是特意安排的。
不油腻,但精致。
清蒸鱼、炒时蔬、豆腐汤,还有一小碗冰糖炖梨。
钱昭吃完,看向宁远舟。
钱昭“今日开销……”
宁远舟“别问。”
宁远舟“今天没有开销,只有享受。”
下午,“享受项目”开始。
第一项:泡温泉。
锦官城郊有处温泉,价格不菲,但环境清幽。
于十三早就订好了单独的汤池。
钱昭被带到汤池边,看着氤氲的热气,皱眉。
钱昭“一人次五十文,性价比低。且公共浴池可能存在卫生隐患……”
于十三“你就放心吧,这是单独池子!”
于十三把他推进去。
于十三“干净得很!泡你的!”
钱昭犹豫着脱衣入水。
水温恰到好处,泡进去的瞬间,他绷紧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于十三等人也在隔壁池子,但不打扰他,只听见隐约的说笑声和水声。
钱昭靠在池边,闭眼。
热气蒸腾,皮肤微微发红。
泡了半个时辰,浑身舒坦。
出来擦干更衣,钱昭的脸色红润了许多。
第二项:品茶。
锦官城最有名的茶楼“听雨轩”,雅座临窗,能看到街景。
钱昭被带到二楼,茶博士端来一套精致的茶具,开始表演茶艺。
小配角“这是今年的蒙顶甘露。”
茶博士一边烫杯一边介绍。
小配角“雨前茶,芽头嫩,汤色清亮。”
钱昭看着茶博士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说。
钱昭“烫杯水温应控制在八十度左右,过高会烫伤茶叶,影响香气释放。”
茶博士一愣,笑道。
小配角“先生懂茶?”
钱昭“略懂。”
钱昭“茶道讲究水温、时间、手法。”
钱昭“你这手法是‘凤凰三点头’,但手腕力度稍欠,水线不够连贯。”
茶博士肃然起敬。
小配角“先生高见!”
于十三在隔壁桌憋笑。
老钱连享受都不忘挑毛病。
茶泡好了,清香扑鼻。
钱昭端起茶杯,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品尝。
茶水在舌尖滚过,他微微点头。
钱昭“回甘快,喉韵长。是好茶。”
于十三“那当然!”
于十三凑过来。
于十三“一两银子一壶呢!”
钱昭手一抖。
钱昭“一两?”
于十三“打住,今天不许算钱!”
于十三按住他。
于十三“喝!”
钱昭只好继续喝。
茶确实好,但他喝得心疼。
毕竟一两银子,能买二十斤米。
第三项:听曲。
茶楼对面就是戏园子,下午场是蜀地有名的“清音”,曲调婉转,用方言唱,别有韵味。
钱昭被按在最好的位置。
台上两个姑娘,一个弹琵琶,一个唱曲,嗓音清亮,眼神流转。
唱的是《蜀道难》,但改编成了柔婉的调子,讲的是女子思念远行的夫君。
钱昭开始还在分析。
钱昭“琵琶是红木背板,牛角拨子。唱腔属于川剧高腔变体,但弱化了嘶吼,更适合女子……”
但听着听着,他渐渐安静下来。
曲子里有句词:
“青山万重云遮断,不见郎归泪已干。”
唱到这句时,弹琵琶的姑娘指法加快,如急雨打芭蕉。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钱昭回过神,发现眼眶有点湿。
他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于十三递过手帕。
于十三“老钱,被感动了?”
钱昭接过,擦了擦。
钱昭“音律感染力强,属艺术范畴的正常反应。”
于十三笑,没拆穿。
三项“享受”结束,已是傍晚。
回客栈的路上,钱昭一直沉默。
晚饭是客栈准备的,不算奢侈,但丰盛。钱昭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饭后,众人围坐聊天。
于十三问。
于十三“老钱,今天感觉如何?”
钱昭想了想。
钱昭“温泉泡去疲惫,茶清心,曲动情。总支出约……我估算二两银子。”
钱昭“若按效用计,性价比尚可,但非必要开支。”
孙朗叹气。
孙朗“老钱,你就不能单纯说‘舒服’?”
钱昭“舒服。”
钱昭从善如流。
钱昭“但贵。”
众人都笑了。
夜里,钱昭坐在窗前,拿出账本。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奢侈日开销明细”,然后列了三项:温泉五十文、茶一两、听曲五十文,合计二两。
写完了,他顿了顿,在备注栏写道:
“温泉解乏,茶清神,曲动心。三者皆非生存必需,但确能提升精神质量。
偶尔为之,可调节身心,提高后续工作效率。
长期看,或属必要投资。”
停笔,他看向窗外。
锦官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夜市刚开,人声隐隐传来。
他想起白天泡温泉时的松弛,喝茶时的专注,听曲时那瞬间的动容。
这些感觉,账本记不下价钱。
但他记下了。
合上账本,他吹灭灯,躺下。
身体还是累,但心里,好像轻了些。
原来奢侈不一定是挥霍。
也可以是一次彻底的放松,一次专注的品味,一次允许自己感动的时刻。
他想,也许以后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安排这样一个“奢侈日”——当然,要控制预算。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没有数字,只有温泉水汽,茶香袅袅,还有一段婉转的曲子。
而隔壁房间,于十三正跟孙朗吹牛。
于十三“怎么样?我的主意不错吧?”
于十三“老钱今天脸都红润了!”
孙朗点头。
孙朗“就是贵了点……”
于十三“钱嘛,花了再赚!”
于十三摇扇子。
于十三“重要的是人开心!”
元禄插嘴。
元禄“钱昭哥开心了吗?”
杨盈“开心了。”
杨盈小声说。
杨盈“他听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任如意看向宁远舟。
任如意“这法子不错。”
宁远舟笑。
宁远舟“可以偶尔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