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镇后,队伍继续南行。
这天傍晚,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扎营时,于十三的情绪明显低落。
话少了,扇子也不摇了,就盯着河水发呆。
孙朗捅捅元禄。
孙朗“十三怎么了?”
元禄摇头。
元禄“不知道,十三哥从早上起就这样。”
钱昭看了一眼。
钱昭“心率平稳,无发热,应非身体不适,初步推测为心理因素。”
杨盈小声问任如意。
杨盈“如意姐,十三哥是不是……又想起江南那些姑娘了?”
任如意没回答,只对于十三说。
任如意“去拾柴。”
于十三慢吞吞站起来,往树林走。
宁远舟也起身。
宁远舟“我去看看。”
树林里,于十三确实在拾柴,但动作机械,捡一根,丢一根,再捡。
宁远舟“有事?”
宁远舟走过去。
于十三停下,叹了口气。
于十三“老宁……我好像,又惹麻烦了。”
宁远舟“说。”
于十三“你还记得在江州的时候,我收到的那堆信吗?”
宁远舟“记得。”
于十三“她们后来没再找我,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于十三苦笑。
于十三“但昨天在青石镇,我收到一封信——不是她们写的,是她们的朋友写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宁远舟。
信是一位叫“梅姨”的中年妇人写的,自称是江南“留香阁”的管事。
信里说,婉娘四人自江州一别后,竟成了好友,常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话题总绕不开于十三。
于十三“她们说,虽然知道你是个浪子,但那段日子是真心的。”
于十三念着信上的话。
于十三“‘梅姨,我们不想纠缠他,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些感情,不是玩笑。’”
信的最后,梅姨写道:“老身在这行三十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
于公子,她们不图你什么,只图一句认真的道歉。
你若还有半点良心,请写封回信,让她们彻底死心,也好开始新生活。”
宁远舟看完信,沉默片刻。
宁远舟“你想道歉?”
于十三“想。”
于十三低下头。
于十三“但……不知道怎么道歉才合适。”
宁远舟“那就认真写。”
于十三“怎么写?”
宁远舟“实话实说。”
回到营地,于十三真的开始写信。
他找钱昭要了纸笔——钱昭给了他最普通的糙纸和最便宜的毛笔,说“忏悔不宜用太好的工具”。
于十三盘腿坐在火堆边,咬着笔杆,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孙朗凑过来看。
孙朗“写情书?”
于十三“写道歉信。”
于十三叹气。
于十三“比情书难写。”
元禄好奇。
元禄“为啥?”
于十三“因为情书可以编,道歉必须得真。”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地上堆了一小堆纸团,每个团上都有几个字,但都不满意。
“我写‘对不起’?太轻。”
“写‘我错了’?太简单。”
“写‘我当年不该’……可当年我是为了任务啊!”
任如意忽然开口。
任如意“那就写‘当年为了任务接近你们,是我的错。虽为公务,但不该用情为饵。’”
于十三愣住。
任如意“然后写。”
任如意继续说。
任如意“‘如今公务已了,我云游天下,无根无萍。你们值得更好的人,安稳的生活。祝你们幸福。’”
于十三眼睛亮了,赶紧照写。
写完了,又问。
于十三“那……要不要加一句‘若有机会,定当当面致歉’?”
任如意“不要。”
任如意“给了希望,反而是伤害。”
于十三“对对对!”
于十三点头,又改。
信写好了,他念给大家听。
众人都觉得可以。
于十三“就这样寄?”
宁远舟“就这样。”
于是第二天路过驿站时,于十三郑重地寄出了信。
他特意多付了邮资,要求加急。
信寄出去了,但于十三的心情并没轻松。接下来的几天,他依然沉默寡言,连孙朗都看不下去
孙朗“十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于十三“我以前什么样?”
孙朗“以前的你没心没肺。”
孙朗“虽然有时候欠揍,但热闹。”
于十三苦笑。
于十三“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没心没肺也会伤人心。”
元禄安慰他。
元禄“十三哥,你知道错了,改了就好。”
于十三“可伤害已经造成了。”
于十三看着远方。
于十三“她们的人生里,有一段因为我而难过的时间。这弥补不了。”
钱昭忽然说。
钱昭“从概率学讲,人的一生会遇到无数遗憾。有些能弥补,有些不能。重要的是不再制造新的遗憾。”
于十三愣住,然后点头。
于十三“有道理。”
杨盈轻声说。
杨盈“十三哥,其实……你肯道歉,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任如意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个刚烤好的红薯。
于十三接过,剥开皮,热气腾腾。
他咬了一口,甜,但心里还是涩。
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小镇的茶馆里,于十三听见邻桌几个商人聊天,说江南最近有件趣事——
四位青楼姑娘合伙开了家绣庄,生意红火,还收留了些无家可归的女子。
小配角“听说那四位姑娘以前是不同楼里的红牌,不知怎么成了姐妹,还一起做生意!”
小配角“她们绣庄的名字也怪,叫‘四时春’,说是一年四季都有春天。”
于十三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四时春……
婉娘、芸儿、小蝶、琴心,正好四人。
他悄悄向茶馆伙计打听,伙计说。
小配角“哦,那绣庄啊,在苏州,开了小半年了。”
小配角“四位老板娘都漂亮,手艺也好,尤其擅长绣花鸟,栩栩如生。”
于十三听完,呆呆坐了很久。
晚上,他对众人说。
于十三“她们……开绣庄了。叫‘四时春’。”
孙朗惊喜。
孙朗“那不是挺好!说明她们走出来了!”
元禄点头。
元禄“还帮助别人,真厉害!”
杨盈微笑。
杨盈“她们未来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钱昭则开始计算。
钱昭“若绣庄经营得当,年利润可观。且社会效益良好,值得赞赏。”
于十三却红了眼圈。
于十三“她们……比我想的坚强。”
宁远舟拍拍他肩膀。
宁远舟“这是好事。”
于十三“嗯。”
于十三抹抹眼睛。
于十三“好事。”
那天夜里,于十三又写了一封信。
这次不是道歉,是祝福。
他写道:“闻君等共创‘四时春’,甚慰。
昔日之憾,化为今日之美,此乃大幸。愿绣庄生意兴隆,愿诸君四季如春。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这封信,他没寄——不知道地址,也不知道该不该寄。
最后,他把信折成一只纸鹤,走到河边,轻轻放进水里。
纸鹤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于十三对着河水说。
于十三“她们有她们的生活,我有我的路。”
回到营地,众人还没睡。
火堆还燃着,映着每个人的脸。
于十三坐下,忽然说。
于十三“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招惹姑娘了。”
孙朗惊讶。
孙朗“真的?”
于十三“真的。”
于十三认真地说。
于十三“除非……除非真能负责。”
任如意看他一眼。
任如意“记住你说的话。”
于十三“一定记住。”
那晚,于十三睡得很踏实。
梦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没有姑娘的泪眼,只有一条长长的路,路两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第二天早上,于十三又变回了那个摇扇子的于十三。
钱昭在账本上记:“于十三情感教育支出:信纸两张、笔墨损耗、邮资加急费,总计二十文。
收获:道德成长与自我认知提升。长期效益待观察。”
于十三凑过来看,笑了。
于十三“老钱,你这账记得值。”
钱昭“实事求是。”
队伍继续上路。
于十三的扇子又摇起来了,但摇得慢了些,稳了些。
偶尔路过花丛,他还会驻足看看,但不再伸手去摘。
孙朗问他。
孙朗“十三,你不吟诗了?”
于十三想了想,吟道。
于十三“昔日荒唐皆过往,而今迈步向前行。江湖万里云和月,不负初心不负卿。”
元禄鼓掌。
元禄“好诗!”
于十三却摇头。
于十三“打油诗罢了。”
众人笑着,继续往前走。
而江南的某个绣庄里,四位女子正围坐绣架,针线翻飞。
窗外春光正好,一树桃花开得灿烂。
她们偶尔会聊起那个叫于十三的浪子,但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小配角“他大概还在云游吧。”
小配角“嗯,那样的人,注定停不下来。”
小配角“我们停下来了就好。”
绣针穿过锦缎,绣出一朵完整的桃花。
春天,真的来了。
而在远方的于十三,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