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下来后,队伍在下一个城镇歇了三天,等雪化路通。
这期间,钱昭病倒了。
说是病,其实是累的。
连着几天算账、采买、安排行程,加上雪山那夜的折腾,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早上起来,钱昭脸色苍白,咳嗽不止,一摸额头,烫手。
宁远舟“好好躺着。”
宁远舟把他按回床上。
宁远舟“今天哪儿也别去。”
钱昭还想挣扎。
钱昭“账本……还有今天的开销……”
宁远舟“我来看。”
宁远舟拿起账本。
宁远舟“你教的那些,我大概懂。”
钱昭犹豫了一下,终于躺下。
宁远舟给他掖好被子,出去抓药。
药铺里,老郎中问明症状,抓了几味药。
柴胡、黄芩、甘草、生姜……最后又加了一味黄连。
小配角“黄连清内热,效果好,就是苦。”
老郎中说。
小配角“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宁远舟付了钱,拎着药包回客栈。
厨房里,他亲自动手煎药。
虽然动作生疏,但步骤没错。
三碗水煎成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味道……确实苦。
他端着药碗进房间时,钱昭已经睡着了,但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
宁远舟“老钱,起来喝点药。”
钱昭醒过来,看见药碗,没什么表情地接过,一口气喝完,然后继续躺下,闭眼。
宁远舟在旁边坐下,翻开账本。
钱昭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都列得明白。
他看了几页,发现一个问题。
这几天的开支里,没有药费。
宁远舟“老钱,药钱我帮你记了。”
钱昭闭着眼。
钱昭“从我的份例里扣。”
宁远舟“这是病,理所应当从公账出。”
宁远舟“不用。”
宁远舟没再争,在账本上补了一笔。
宁远舟“药费五十文,公账支出。”
钱昭听见了,但没说话。
第二天,钱昭烧退了,但咳得更厉害。
宁远舟又去抓药,这次老郎中换了个方子,但依然有黄连。
药煎好了,宁远舟端过去。
钱昭正要喝,宁远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几颗蜜饯。
宁远舟“喝完含一颗。”
宁远舟“去苦味。”
钱昭愣住,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蜜饯,没说什么,喝了药,含了蜜饯,重新躺下。
这天下午,于十三溜达进来,看见桌上那包蜜饯,乐了。
于十三“哟,宁头儿还备了这个?贴心啊!”
宁远舟瞪他一眼。
宁远舟“少废话。”
于十三笑嘻嘻地走了。
但这消息没瞒住——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都知道宁远舟给钱昭准备了蜜饯。
孙朗挠头。
孙朗“没想到宁头儿还挺细心……”
元禄好奇。
元禄“那蜜饯应该挺甜的吧?”
杨盈小声说。
杨盈“应该吧,宁大哥一直很照顾大家。”
任如意没说话,只是多看了宁远舟一眼。
第三天,钱昭基本好了,只是偶尔咳嗽。宁远舟又抓了一副药巩固。
煎药时,于十三凑过来。
于十三“老宁,也给我一颗蜜饯呗?我馋。”
宁远舟“你没病,吃什么蜜饯。”
于十三“预防嘛!”
于十三“听说偶尔吃点蜜饯可以增强抵抗力……”
宁远舟没理他。
但药煎好了,他还是拿出蜜饯,给了钱昭一颗。
于十三眼巴巴看着,宁远舟终于丢给他一颗。
宁远舟“可以堵住你的嘴了吧。”
于十三美滋滋地含了。
于十三“甜!”
这事儿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但几天后,队伍里另一个人病了——元禄。
元禄是夜里着凉的,早上起来打喷嚏,流鼻涕,脑袋昏沉。
宁远舟去抓药,煎好了端过去。
元禄看着黑乎乎的药汁,苦着脸。
元禄“宁头儿……能不喝吗?”
宁远舟“不行。”
元禄“可是……真的好苦……”
宁远舟顿了顿,从怀里掏出蜜饯。
宁远舟“喝完给你。”
元禄眼睛一亮,捏着鼻子灌下药,然后赶紧含了蜜饯,表情从痛苦变成满足。
元禄“唔……甜!”
于十三正好路过,探头进来。
于十三“宁头儿,你那是百宝袋吗?怎么总带着蜜饯?”
宁远舟没搭理他,收了药碗走了。
但从那天起,众人发现了一个规律。
宁远舟身上总备着蜜饯。
不光生病给药时给,有时吃饭菜太苦,他也会默默递一颗。
孙朗有次吃到一盘苦瓜,脸皱成一团,宁远舟就递了颗蜜饯过去。
杨盈有次喝到特别苦的茶,宁远舟也给了她一颗。
于十三试着直接要。
于十三“老宁,再给我一颗呗?”
宁远舟“不给。”
于十三“为啥?”
宁远舟“你没吃苦。”
于十三不服,第二天故意点了盘苦菜,吃了两口就装出痛苦状。
于十三“苦死了!宁头儿,蜜饯!”
宁远舟看他一眼,还是给了。
于十三得意洋洋,但晚上被钱昭记了一笔。
钱昭“于十三为骗蜜饯故意点苦菜,菜钱十文,计入个人账。”
于十三“……”
真正暴露宁远舟“弱点”的,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队伍路过一个山村,村里唯一的大夫是个赤脚郎中,医术……不太好。
宁远舟有点水土不服,肚子疼,去找郎中看。
郎中号了脉,说。
小配角“湿热内蕴,得泄火。”
开了剂猛药,里面黄连加量。
药是任如意煎的。
煎好了端给宁远舟,宁远舟接过,看了一眼那浓黑的药汁,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拿着碗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一口气喝完了。
碗放下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强压什么。
任如意看在眼里,没说话。
但等他放下碗,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蜜枣。
任如意“给。”
她递过去。
宁远舟愣住。
任如意“解苦。”
宁远舟接过,含了一颗在嘴里,表情松弛下来。
宁远舟“你……”
任如意“我看见你买蜜饯了。”
任如意“每次抓药都买。”
宁远舟沉默。
任如意“怕苦又不丢人。”
任如意“所以不用硬撑。”
宁远舟笑了,很浅的笑。
宁远舟“嗯。”
从那以后,这事儿在队伍里半公开了。
大家默契地不提,但都记得。
宁头儿怕苦,喝药需要蜜饯。
有次宁远舟想训元禄——元禄试验新机关,差点把客栈厨房炸了。
宁远舟沉下脸,话还没出口,元禄就哆哆嗦嗦递上一小包蜜饯。
元禄“宁头儿……要不您先吃颗糖消消气?”
宁远舟“……”
他接过蜜饯,含了一颗,气还真消了大半。
最后只罚元禄打扫三天院子。
还有次,于十三闯了祸——他把孙朗的《毛绒见闻录》当废纸垫了汤碗,孙朗发现后差点跟他拼命。
宁远舟要罚于十三,于十三立刻掏出一大包各色蜜饯。
于十三“老宁,这是我特意买的!孝敬您!”
宁远舟看着那包蜜饯,最后罚于十三帮孙朗重抄一遍日记。
钱昭病好后,在账本上专门列了一项。
“蜜饯储备金”,每月从公账拨出五十文,用于购买各色蜜饯干果,注明:
“团队健康管理必要支出”。
孙朗有一次好奇问。
孙朗“宁头儿,你为什么怕苦啊?”
宁远舟想了想。
宁远舟“小时候家里穷,生病了没药吃,有次发烧,娘亲求来一碗药,特别苦,我喝不下去,她就说‘喝完给你糖吃’。”
宁远舟“后来药喝了,但家里买不起糖,她就去山上采野蜂蜜,手被蜇了好几个包。”
他顿了顿。
宁远舟“从那以后,就觉得……苦药得配点甜的,才对得起喝药的勇气。”
众人都沉默了。
从那以后,宁远舟再喝药时,递蜜饯成了固定流程。
有时是任如意递,有时是杨盈,有时是元禄——元禄还特制了一个“自动递蜜饯盒”,拧一下机关,就会弹出一颗蜜饯。
而宁远舟,也不再掩饰这个“弱点”。
怕苦就怕苦吧。
反正有人记得给他甜。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家人”?
钱昭在账本上记录蜜饯支出时,总会在旁边批注一句:
“虽为额外开支,但有助于维持团队核心成员情绪稳定,性价比高。”
于十三有次偷看,乐了。
于十三“老钱,你这话说得,像在养什么珍稀动物。”
钱昭认真回答。
钱昭“宁头儿的情绪价值,确实珍稀。”
众人哄笑。
宁远舟听着,也不恼,只是从怀里掏出颗蜜饯,含进嘴里。
嗯,今天这颗,特别甜。
大概是因为,这甜不只来自蜜饯。
还来自这些记得他怕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