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陵阳府往西,人烟渐稀。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山林,偶尔能看见猎户的木屋和袅袅炊烟。
孙朗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窗外。
自从进了山区,他记录“毛绒见闻”的笔就没停过。
灰松鼠、野兔、山鸡,甚至还远远瞥见一只狐狸的影子。
第三天下午,车队在一个叫“野猪岭”的山口小镇歇脚。
这镇子很小,就一条主街,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个简陋的市集,几个山民摆摊卖山货:干蘑菇、野果、兽皮,还有活物。
孙朗一下车就闻到了“毛茸茸”的味道——不是比喻,是真有动物气味。
他循着味道挤进人群,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只白狐。
不是纯白,是雪白的毛皮上点缀着浅灰色的斑点,像雪地上落了几片灰烬。
狐狸蜷缩在笼角,眼睛半闭着,耳朵耷拉着,但尾巴紧紧护住身体。
孙朗蹲下来,和狐狸对视。
狐狸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孙朗的脸。它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孙朗“老板。”
孙朗“这狐狸卖不卖?”
汉子抬头,咧嘴笑。
小配角“当然卖!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雪斑狐,皮子完整,能做顶好的围脖!”
孙朗“我是问……活的卖不卖?”
汉子愣住。
小配角“活的?你要活狐狸干啥?”
小配角“这玩意儿养不熟,还会咬人!”
孙朗“我……我就想养。”
孙朗“你就说多少钱吧?”
汉子打量他,伸出五根手指。
小配角“五两银子。”
孙朗倒吸一口凉气。
他全部私房钱加起来也不到三两。
这时其他人也凑过来。
于十三一看那狐狸,啧了一声。
于十三“这毛色是挺稀罕,孙朗,你真要买?”
孙朗点头,但眼神黯淡。
孙朗“可我钱不够……”
钱昭已经在算。
钱昭“五两银子,相当于五百文,可购买至少一百斤米面,或……”
宁远舟“我借你。”
宁远舟忽然开口。
宁远舟“不过要从你以后的份例里扣。”
孙朗眼睛一亮。
孙朗“真的?”
宁远舟“真的。”
宁远舟看向那汉子。
宁远舟“三两,卖不卖?”
小配角“三两太少!”
汉子摇头。
小配角“这可是我追了三天才逮到的!”
任如意蹲下来,仔细观察那狐狸。
任如意“它左前腿有伤,被捕兽夹伤的。”
任如意“若不及时治,活不过十天。”
汉子脸色变了变。
小配角“那……那也能剥皮!”
任如意“带着伤的皮子,不值钱。”
任如意站起来。
任如意“二两,不卖我们就走。”
汉子犹豫了很久,最后咬牙。
小配角“二两五!不能再少了!”
孙朗看向宁远舟,宁远舟点头。
钱昭数出二百五十文——他们路上兑了些碎银和铜钱。
交易完成。
汉子打开笼子,孙朗小心地把狐狸抱出来。
狐狸很轻,身子微微发抖,但没挣扎,只是把脸埋进孙朗怀里。
回到客栈,孙朗立刻开始他的“拯救计划”。
首先,治伤。
钱昭拿出药箱,检查狐狸的左前腿——确实有一道深深的夹痕,已经化脓。
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狐狸很安静,只是偶尔发出低低的呜咽。
然后,喂食。
孙朗去厨房要了一小块生肉,切成细条。
狐狸闻了闻,小口小口吃起来,吃得很慢,但全吃完了。
接着,做窝。
孙朗把自己的旧衣服铺在木箱里,做成一个软垫。
他把狐狸放进去,狐狸蜷成一团,很快睡着了。
孙朗“看来它挺累的。”
孙朗轻声说。
于十三“追了三天,又受伤……”
于十三摇扇子。
于十三“孙朗,你可想清楚,这是狐狸,不是猫狗。养不熟的。”
孙朗“我不求它熟。”
孙朗“等它伤好了,能自己活了,我就放它走。”
杨盈小声说。
杨盈“那它会不会记得你?”
孙朗“记不记得都行。”
孙朗看着熟睡的狐狸。
孙朗“只要它活着就行。”
但接下来的日子,孙朗的“拯救计划”出现了意外。
这只狐狸,好像并不打算当一只安分的“被拯救者”。
第一天晚上,它咬断了包扎的布条,把伤口舔得血淋淋。
孙朗半夜发现,重新包扎,守到天亮。
第二天,它拒食。
孙朗换了三种肉,它都不吃。
最后是任如意找来一点野蜂蜜,抹在肉上,它才勉强吃了几口。
第三天,它开始“拆家”。
趁孙朗去吃饭,它从箱子里爬出来,把元禄的机关零件叼得满屋都是,还咬坏了于十三的一把扇子。
气得于十三当场直跳脚。
于十三“我的美人扇!”
孙朗一边道歉一边收拾,但看向狐狸的眼神依然温柔。
第四天,狐狸的腿伤好多了,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它开始探索客栈房间,并且对所有人的东西都表现出兴趣。
咬宁远舟的剑穗,抓钱昭的账本,偷杨盈的绣花手帕。
唯独对任如意,它保持着距离——可能是动物本能感觉到这个人不好惹。
第五天,狐狸做出了让所有人惊讶的事。
它爬上了宁远舟的肩膀。
那天下午,宁远舟在院子里擦剑,狐狸不知怎么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脚边,
然后——蹭蹭他的腿,轻轻一跃,就蹲在了他肩头。
宁远舟僵住。
狐狸稳稳蹲着,尾巴绕过来,搭在他另一侧肩上,然后……闭上了眼睛,开始打盹。
孙朗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张大嘴。
孙朗“宁头儿……它……”
宁远舟保持着擦剑的姿势,不敢动。
宁远舟“它好像……挺喜欢我的?”
孙朗“它从来没主动靠近过我!”
孙朗委屈。
孙朗“我喂它吃,给它治伤,它都没这么亲近!”
于十三从窗户探出头,看见这情景,乐了。
于十三“老宁,你这魅力,连动物都挡不住啊!”
狐狸在宁远舟肩头睡了整整一个时辰。
期间宁远舟一动不动,剑擦了又擦,最后钱昭看不下去了。
钱昭“你可以把它放下来。”
宁远舟“它会醒。”
钱昭“醒就醒。”
宁远舟“它受伤,需要休息。”
钱昭沉默,回屋记了一笔:
“狐狸选择宁远舟作为栖息点,原因未知。可能因为宁远舟体温较高,或气场稳定。”
从那以后,狐狸成了宁远舟的“专属挂件”。
吃饭时,它蹲在宁远舟旁边的凳子上。
走路时,它跟在宁远舟脚边。
休息时,它要么蜷在宁远舟腿上,要么蹲在他肩头。
孙朗很受伤。
孙朗“明明我才是救它的人啊……”
元禄安慰他。
元禄“朗哥,可能狐狸觉得你太热情了,宁头儿比较……冷淡,让它有安全感?”
孙朗“冷淡就有安全感?”
任如意“动物都这样。”
任如意“太热情会让它们警惕。”
孙朗只好接受现实。
但他依然每天给狐狸喂食、换药、清理窝。
狐狸对他不算亲近,但也不抗拒——至少在他喂肉的时候,会允许他摸一下头。
又过了几天,狐狸的伤基本好了,跑跳无碍。
孙朗知道,分别的时候快到了。
离开野猪岭的前一天,孙朗抱着狐狸去了镇外的山林。
其他人悄悄跟在后面。
孙朗把狐狸放在地上,轻声说。
孙朗“好了,你能自己活了,走吧。”
狐狸站着没动,抬头看他。
孙朗“走吧。”
孙朗推了它一下。
孙朗“回山里,别让人再抓到了。”
狐狸慢慢转身,往树林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孙朗挥手。
孙朗“再见!”
狐狸消失在树丛中。
孙朗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口,他看见其他人都在等他。
于十三“走了?”
孙朗“嗯。”
孙朗低头。
孙朗“希望它好好的。”
众人一起回客栈。
刚进院子,就听见元禄惊呼。
元禄“它又回来了!”
只见那只白狐蹲在客栈屋顶上,嘴里叼着一只野兔。
那只兔子已经死了,但毛色鲜亮。
狐狸轻盈地跳下来,把野兔放在宁远舟脚边,然后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摇晃。
孙朗“……”
于十三大笑。
于十三“这狐狸!报恩还挑人!”
宁远舟蹲下,摸了摸狐狸的头。
宁远舟“谢谢。但以后不用了。”
狐狸蹭蹭他的手,然后转身,这次真的走了,再没回头。
晚饭时,大家吃了那只野兔。
孙朗坚持要炖汤,说“是狐狸的心意”。
汤很鲜。
钱昭在账本上记。
“狐狸相关总支出:购买费二两五钱、药费三十文、肉类支出约五十文。
收入:野兔一只,市价约四十文。净亏损约二两五钱四十文。”
写完了,他顿了顿,在备注里加了一句。
“但孙朗获得心理满足,团队增加一次特殊经历。价值难以量化。”
夜里,孙朗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元禄走过来坐下。
元禄“朗哥,还想那狐狸?”
孙朗“嗯。”
孙朗“它现在应该回山里了,有同伴,有窝,自由自在的。”
元禄“那你难过吗?”
孙朗“不难过。”
孙朗笑了。
孙朗“它活着,还能送我们兔子,说明它过得好。这就够了。”
元禄点点头。
元禄“朗哥,你真好。”
孙朗“好什么?”
元禄“就是对毛茸茸……不,对生命好。”
元禄“你救它,不图它记住你,不图它报答,就图它活着。”
孙朗挠挠头。
孙朗“这不是应该的嘛……”
元禄“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点的。”
元禄认真地说。
元禄“所以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孙朗脸红了,好在夜色里看不清。
第二天,队伍继续西行。
马车驶出野猪岭时,孙朗回头看了一眼山林。
他不知道那只白狐会不会记得他。
但他记得它。
记得它琥珀色的眼睛,记得它蹲在宁远舟肩头的模样,记得它送来的那只野兔。
他翻开《天下毛绒见闻录》,在新的一页画下那只白狐,旁边写:
“雪斑狐,左前腿有伤,已治愈。不亲人,但懂报恩。愿它余生自由。”
画完了,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着。
而山林深处,一只白狐站在岩石上,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才转身,消失在苍翠的树影里。
孙朗的拯救计划,成功了。
以他没想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