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州往西南走,地势渐高,方言也开始变调。
起初还只是口音差异,于十三自告奋勇当翻译。
于十三“放心!我走南闯北,什么话听不懂?”
但进了陵阳府地界,他第一次栽了跟头。
那天中午,众人在路边茶摊歇脚。
摊主是个黑瘦老汉,说话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喉音。于十三上前点茶。
于十三“老板,来六碗茶,再上点吃的。”
老汉点头。
小配角“好嘞!有馍馍、饼子、还有油糕!”
小配角“客官你要哪些?”
于十三“什么糕?”
于十三没听清。
小配角“油糕!甜嘞!”
老汉比划。
于十三自以为是地回头翻译。
于十三“他说有馍馍、饼子,还有油糕——我猜是油炸的年糕,应该好吃,咱们尝尝?”
孙朗第一个响应。
孙朗“那就尝尝!”
于是点了六份油糕。
等端上来一看,六个人都愣了。
黑乎乎的一碗,像是米粉糊糊,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撒着几粒花生碎。
孙朗“……这啥?”
孙朗用勺子搅了搅。
于十三硬着头皮尝了一口,表情扭曲。
于十三“……咸的,还有点辣。”
元禄小心地舔了一口。
元禄“唔……感觉有点怪。”
钱昭已经放下勺子。
钱昭“从色泽和气味判断,可能含有发酵成分,不建议食用。”
杨盈小声说。
杨盈“要不然还是退掉吧?”
于十三只好叫来老汉。
于十三“老板,这个油糕……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老汉莫名其妙。
小配角“这就是油糕啊!咱们这儿早上都吃这个!顶饿!”
沟通半天才弄明白。
陵阳方言里,“油糕”指的是用米浆发酵后蒸制、再浇上辣油和花生碎的早点,类似别处的“米豆腐”。
而于十三以为的“油炸年糕”,在这儿叫“炸粑粑”。
六碗“油糕”谁也没吃完,钱昭默默记下损失:“油糕六碗,计十八文,食物浪费率约八成五。”
于十三面子挂不住。
于十三“意外!看来纯属意外!”
下午到了陵阳府城,住进客栈。
于十三急于挽回颜面,主动去跟掌柜的订晚饭。
于十三“掌柜的,晚上有什么好菜?”
掌柜的是个胖妇人,说话像唱歌。
小配角“有嘞!有嘎嘎、条条、汪汪!”
于十三听得云里雾里,但强作镇定。
于十三“‘嘎嘎’是……鸭子?”
小配角“对嘞!炖嘎嘎,香!”
于十三“那条条呢?”
小配角“就是条条嘛!拌着吃!”
孙朗“汪汪……不会是狗肉吧?”
孙朗插嘴。
掌柜的笑了。
小配角“不是嘞!汪汪是豆花!嫩嘞!”
于十三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于十三“那就……炖嘎嘎一份,拌条条一份,汪汪来一盆。”
晚饭时,菜端上来。
炖鸭子没问题,“条条”是蕨根粉,“汪汪”确实是豆花。
但于十三又闹了笑话——他想夸豆花嫩,说。
于十三“这‘汪汪’真滑溜!”
掌柜的正在旁边上菜,听了脸色一变。
小配角“客官,你说啥子?”
于十三“我说豆花滑溜啊。”
小配角“你才滑溜!”
掌柜的甩手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后来问了小二才知道,陵阳话里“滑溜”是形容人奸猾、不老实的意思。
夸豆花该说“嫩气”或“绵扎”。
于十三蔫了。
钱昭再次握笔记录。
钱昭“方言误解导致服务态度下降,可能影响后续住宿体验。建议学习当地方言基础词汇。”
任如意开口。
任如意“我去买本方言册子。”
她真的去了,半个时辰后带回一本薄薄的《陵阳方言浅释》,是当地书生编的,给外来客商用。
晚上,众人围桌学习。
杨盈念。
杨盈“吃饭叫甩饭,喝水叫吃水,睡觉叫挺尸……”
孙朗瞪眼。
孙朗“挺尸?这词不吉利吧?”
任如意“这儿就这么说。”
任如意翻过一页。
任如意“漂亮叫乖,丑叫孬,快叫溜刷。”
元禄努力记。
元禄“乖、孬、溜刷……”
于十三也跟着念,但心不在焉。
第二天上街采买,于十三又撞上事。
他在布庄看见一个姑娘在挑布料,姿色秀丽,忍不住上前搭话。
于十三“姑娘这匹布选得真好,颜色‘乖’得很!”
那姑娘回头,脸一沉。
小配角“你骂谁呢?”
于十三“啊?我夸你啊……”
小配角“你说我‘乖’?你才乖!你们全家都乖!”
姑娘甩手走了。
于十三懵在原地。
布庄伙计看出对方是个外乡人,于是忍着笑解释。
小配角“客官,‘乖’在咱们这儿,是形容小孩懂事。”
小配角“说姑娘‘乖’,是嫌她小,不成熟。”
于十三“……”
孙朗在一旁幸灾乐祸。
孙朗“十三,你这方言还得练啊。”
于十三不服气,下午又去尝试。
在街上问路,他想问“请问驿站在哪儿”,按册子上学的是:“劳问,栈房在哪个凼?”
对方是个老大爷,听了直摆手。
小配角“不晓得!不晓得!”
后来才知道,于十三发音不准。
好好的“栈房”被他说成了“酱坊”,“凼”说成了“荡”,整句话听着像“劳问,酱坊在哪个荡?”
以至于大爷以为他要找酱油作坊的水坑。
一连几天,于十三闹了不少笑话。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饭馆,他想说“菜太咸”,说成了“菜太寒”。
掌柜的以为他嫌菜凉,端回去重热了三遍,最后于十三只能硬着头皮吃完那盘齁咸的炒青菜。
钱昭的账本上又多了一笔:“因方言误解导致的额外餐饮支出,共计三十文。”
众人开始认真学方言。
杨盈学得最快,她记性好,又肯下功夫,很快就能用陵阳话跟掌柜的简单交流。
孙朗学得慢,但态度认真,见人就练习。
孙朗“吃水不?”
孙朗“甩饭没?”
元禄则发明了“方言对照卡”。
小卡片上,一面写着官话,一面写着陵阳话,随身带着,随时能查。
钱昭最实际,他把常用交易词汇列成表。
砍价怎么说、问斤两怎么说、表示太贵怎么说……
宁远舟和任如意没特意学,但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尤其是任如意,她对声音敏感,听几遍就能模仿个七八分。
三天后,众人去集市买路上用的干粮。
于十三还想逞能,被宁远舟按住。
宁远舟“今天让阿盈来。”
杨盈有些紧张,但走到摊位前,深吸一口气,用还算流利的陵阳话说。
杨盈“老板,饼子咋个卖?”
老板抬头。
小配角“三文一个,五文两个。”
杨盈拿起一个看了看。
杨盈“能少点不?我们要得多。”
小配角“要好多?”
杨盈“二十个。”
老板想了想。
小配角“那就四文五一个,九十个钱。”
杨盈摇头。
杨盈“太贵咯,那边才四文。”
小配角“哪边嘛?”
杨盈“就那边。”
杨盈往街那头一指。
说实在的,其实她也不知道那边卖多少,但册子上说,砍价要硬气。
老板犹豫了下。
小配角“好好好,四文一个,八十文,要得不?”
杨盈看向钱昭,钱昭点头。
她勾唇一笑。
杨盈“要得!谢谢老板!”
成功砍价,杨盈眼睛发亮。
众人也松了口气。
回去路上,于十三感叹。
于十三“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孙朗拍他肩膀。
孙朗“十三,你还是专心负责外貌吧,语言这活儿,不适合你。”
于十三嘴硬。
于十三“我那是……战略性失误!”
众人都笑。
那天晚上,钱昭在账本上总结。
“方言学习期三天,因误解导致损失约五十文。”
“但杨盈姑娘成功运用方言砍价,节省二十文。净损失三十文。”
“另,团队语言能力整体提升。”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于十三语言天赋评估:低。”
于十三凑过来看,结果忍不住抗议起来。
于十三“喂!老钱你!”
钱昭合上本子。
钱昭“我只是在实事求是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继续练习。
孙朗在客栈后院喂猫,学会了说“咪咪,来吃嘎嘎”(猫猫,来吃肉)。
元禄跟铁匠铺伙计聊天,学会了“这个铁‘硬扎’不?”(这铁结实不?)。
连钱昭都能用陵阳话问:“秤准不准?”
于十三依然时不时闹笑话,但他脸皮厚,一笑置之。
离开陵阳府的前一天,众人去酒楼吃饭。
点菜时,于十三非要自己来。
他拿着菜单,清了清嗓子,用努力学来的陵阳话说。
于十三“要一个‘嘎嘎’,一个‘条条’,一个‘汪汪’。”
于十三“哦,豆花要说‘嫩气’!”
掌柜的笑了。
小配角“客官学得快嘛!”
于十三得意,又加了一句。
于十三“再来个‘耙活儿’!”
掌柜的表情古怪。
小配角“客官……你确定?”
于十三“确定!”
等菜上来,众人才知道“耙活儿”在陵阳话里是“软烂”的意思,通常用来形容炖得极烂的肉。
但于十三点的是炒菜,掌柜的理解为“要炒得软烂些”,结果上了一盘近乎糊状的青菜。
于十三看着那盘菜,沉默了。
孙朗憋着笑。
孙朗“十三,你这方言……还得练。”
于十三长叹一声,认命地吃起了那盘“耙活儿”。
众人哈哈大笑。
窗外,陵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钱昭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陵阳府的账目,在备注里写道:
“方言学习过程曲折,但增强了团队适应能力。
结论:掌握当地方言有助于减少摩擦、提升效率。建议后续每至新地,优先学习基础词汇。”
他顿了顿,看向还在和那盘“耙活儿”斗争的于十三,嘴角微扬,又加了一句:
“尽管有人始终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