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比扬州小些,但更精致。
河道纵横,小桥流水,白墙黑瓦的民居沿河而建,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几盆花草。
队伍在城里最大的客栈“枕水居”住下。
客栈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
安顿好行李,于十三拉着孙忙和元禄出门,以出门探路为借口,实则是要去尝尝江州的特色鱼羹。
钱昭照例去采买补给,宁远舟和任如意留在客栈喝茶。
杨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杨盈“如意姐,我能自己去逛逛吗?”
杨盈“就在附近,不走远。”
任如意看她一眼。
任如意“去吧,早些回来。”
杨盈“嗯!”
杨盈换了身素净的棉布裙,头发简单绾起,插了那根在扬州买的银簪子。
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江南姑娘,只是眉眼间那股清贵气掩不住。
她沿着客栈旁的青石板路慢慢走。
路不宽,两边都是小店:卖绣品的、卖纸伞的、卖文房四宝的。
她走走停停,看见一家卖胭脂水粉的小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在宫里时,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按份例送来,她从没自己买过。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小配角“……杨姑娘?”
杨盈回头。
几步外站着个年轻公子,二十三四岁模样,锦衣玉冠,手持折扇,相貌还算端正,只是眼神有些轻浮。
他身边跟着两个小厮,也正打量杨盈。
杨盈愣住。
这人她认得,他是安国礼部侍郎的次子,姓赵,名文轩。
当年在安国为使时,曾在宫宴上见过几次。
此人仗着家世,言语间常有些轻佻,杨盈一直避着他。
小配角“当真是杨姑娘!”
赵文轩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小配角“没想到能在江州遇见!姑娘这是……微服出游?”
杨盈后退半步,微微颔首。
杨盈“赵公子。”
小配角“哎呀,何必这么生分!”
赵文轩扇子一收。
小配角“当年在安国,赵某就对姑娘倾慕不已,可惜姑娘来去匆匆,未能深交。”
小配角“今日有缘再见,定要好好叙叙旧!”
他伸手似乎要来拉杨盈衣袖。
杨盈侧身避开。
杨盈“赵公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小配角“别急嘛!”
赵文轩拦住去路。
小配角“姑娘独自一人?”
小配角“这江州城我熟,不如我做东,请姑娘去最好的酒楼坐坐?”
杨盈“不必了。”
杨盈声音冷了些。
小配角“杨姑娘这是看不起赵某?”
赵文轩脸色微沉。
小配角“虽说姑娘是梧国公主,但如今……”
小配角“呵呵,听闻梧国朝堂动荡,姑娘不在宫里待着,反而跑到江南来,莫非是……”
话未说完,他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回头,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擦着一把长剑,神色平淡,但眼神冷得像冰。
小配角“你、你是谁?”
赵文轩吓了一跳。
宁远舟没理他,看向杨盈。
宁远舟“没事吧?”
杨盈摇头。
杨盈“宁大哥,我没事。”
小配角“宁大哥?”
赵文轩神情嚣张地打量着宁远舟。
小配角“你是她什么人?护卫?”
宁远舟还是没理他,只对杨盈说。
宁远舟“如意在客栈等你,先回去。”
杨盈“可是……”
宁远舟“回去。”
杨盈咬唇,转身要走。
赵文轩却一步上前。
小配角“等等!杨姑娘,你这护卫好生无礼!”
小配角“赵某好意相邀,你就这么走了?”
宁远舟剑鞘一横,挡在他面前。
赵文轩带来的两个小厮想上前,被宁远舟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宁远舟“赵公子。”
宁远舟终于开口。
宁远舟“杨姑娘刚才说了不需要,你难道没听到吗?”
小配角“你算什么东西!”
赵文轩恼羞成怒。
小配角“敢拦我?知道我是谁吗?”
小配角“安国礼部侍郎之子!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在这江南待不下去!”
宁远舟嘴角微勾。
宁远舟“哦?”
这笑容让赵文轩心里发毛,但面子挂不住,硬撑着。
小配角“杨姑娘,今日你必须给我个说法!否则……”
任如意“否则怎样?”
又一个声音响起。
任如意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手里提着一小包刚买的蜜饯,神情淡漠。
赵文轩转头,看见任如意,眼睛又是一亮。
只见这女子虽穿着朴素,但容貌极美,气质冷冽,别有一番风味。
小配角“这位姑娘又是……”
他话没说完,任如意已经走到杨盈身边,把蜜饯递给她。
任如意“尝尝,刚做的。”
完全无视了他。
赵文轩脸上青红交加。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于十三摇着扇子慢悠悠走过来,身后跟着孙朗和元禄。
孙朗怀里抱着一包刚出炉的烧饼,元禄手里拿着个新买的小风车。
孙朗“哟,这么热闹?”
于十三看见赵文轩,挑眉。
于十三“这位公子,挡着我们妹妹的路了,让让?”
赵文轩回头,看见这三人——
一个风流倜傥,一个憨实壮硕,一个少年活泼,但看眼神都不像善茬。
他再看向宁远舟和任如意,心里开始打鼓。
钱昭也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拎着采买的布包,看见这阵仗,皱了皱眉。
钱昭“发生何事了?”
他走到杨盈身边,低声问。
钱昭“受伤了吗?”
杨盈“没有。”
钱昭这才转向赵文轩,语气平静。
钱昭“你是何人?”
赵文轩看着这六个人——明明穿着普通,但站在一起,气场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擦剑的男子、那冷美人、这摇扇子的、这抱烧饼的、这拿风车的少年、还有这个一脸“我在算账”的人……
个个都不简单。
小配角“我、我只是偶遇故人,想叙叙旧……”
赵文轩声音弱了。
宁远舟“叙完了。”
宁远舟“那便请回吧。”
赵文轩还想说什么,任如意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情绪,但赵文轩莫名觉得脖子一凉。
小配角“……告辞!”
他咬咬牙,带着小厮匆匆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杨盈这才松口气,眼圈有点红。
杨盈“对不起……我惹麻烦了。”
宁远舟“麻烦不是你惹的。”
宁远舟收剑。
宁远舟“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于十三凑过来。
于十三“那小子谁啊?看着就不像好人。”
杨盈“安国礼部侍郎的儿子,赵文轩。”
杨盈小声说。
杨盈“以前在安国见过,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孙朗皱眉。
孙朗“经此一事,他会不会报复?”
钱昭开口。
钱昭“从概率看,可能性约三成。”
钱昭“但此处是梧国境内,他安国官员之子的身份并无特权。且我们人数占优,武力评估……”
于十三“好了老钱。”
于十三打断他。
于十三“反正咱们不怕。”
元禄把风车递给杨盈。
元禄“盈姑娘,这个送你,别难过。”
杨盈接过风车,勉强笑笑。
杨盈“谢谢。”
任如意看着她。
任如意“以后出门,我跟你一起去。”
杨盈“嗯。”
回到客栈,杨盈一直沉默。
晚饭时也吃得很少。
宁远舟看了她几次,终于开口。
宁远舟“阿盈,你在怕什么?”
杨盈抬头。
杨盈“我怕给咱们惹麻烦。”
杨盈“那赵文轩家世显赫,若真记恨……”
于十三“显赫?”
于十三嗤笑。
于十三“一个侍郎之子,在安国京城或许还能横着走,在这江南水乡,算个屁!”
孙朗点头。
孙朗“就是!咱们连安国皇宫都闯过,还怕他?”
杨盈抿唇。
杨盈“可咱们现在……不似从前了。”
杨盈“我不想因为我的公主身份,让大家陷入危险。”
任如意放下筷子。
任如意“你觉得我们是怕麻烦的人吗?”
杨盈愣住。
宁远舟接话。
宁远舟“我们怕的不是麻烦,是你受委屈。”
杨盈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感动的。
钱昭适时递过手帕。
钱昭“擦擦。另外,从策略角度,建议明日换家客栈,避免赵文轩寻衅。”
宁远舟“不换。”
宁远舟“该吃吃,该玩玩。”
宁远舟“他若敢来,咱们就教他做人。”
于十三拍桌。
于十三“对!明天我带盈姑娘去逛最贵的铺子!气死他!”
孙朗举手。
孙朗“我负责保护!”
元禄“我可以做机关给你防身!”
杨盈看着大家,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杨盈“谢谢……谢谢你们。”
夜里,杨盈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推开窗,看见任如意独自站在院子里。
杨盈“如意姐。”
任如意回头。
任如意“还没睡?”
杨盈“睡不着。”
杨盈走到她身边。
杨盈“我在想……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总是要大家保护。”
任如意“保护是相互的。”
任如意“你今天没跟他走,没屈服,就是在保护自己,也是保护我们——你若跟他走了,我们会去救你,那才是真麻烦。”
杨盈想了想,点头。
任如意“记住。”
任如意看着她。
任如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任如意“你身后有我们六个,所以腰杆挺直点。”
杨盈“嗯!”
第二天,众人真的照常游玩。
于十三真带杨盈去了江州最贵的绸缎庄,挑了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说要给她做新衣裳。
孙朗在路边看见卖小狗的,差点又想买,被钱昭以“客栈不许养”拦住。
元禄发现了家老字号铁匠铺,又去钻研新机关。
中午在江州最有名的酒楼吃饭,偏偏又遇上了赵文轩。
他正在二楼雅座宴客,看见杨盈一行人上楼,脸色变了变,但没敢过来。
于十三故意大声说。
于十三“盈妹妹,这家的醉蟹可是一绝!咱们点两份!”
杨盈会意,也提高声音。
杨盈“好呀!”
一顿饭吃得热闹。
赵文轩那边匆匆吃完就走了,头都没回。
下楼时,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于十三塞给他一块碎银。
于十三“刚才二楼那位赵公子,账记我头上,就说……故人请的。”
掌柜的连连点头。
走出酒楼,孙朗好奇。
孙朗“十三,你干嘛替他付账?”
于十三“这叫杀人诛心。”
于十三摇扇子。
于十三“他越想摆架子,我越要显得大方。憋死他。”
众人都笑。
杨盈也笑了,笑得轻松。
那天晚上,钱昭在账本上记。
钱昭“绸缎一匹二两、酒楼餐费一两五钱、额外支出八钱……总计四两三钱。”
写完了,他顿了顿,在备注栏加了一句。
钱昭“盈姑娘自信心提升,价值难以估量。”
合上账本,窗外月光正好。
杨盈坐在窗边,摸着那匹新买的绸缎。
料子光滑,颜色是浅浅的桃红,像江南三月的桃花。
她想起任如意的话。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是的,不是一个人。
她有会替她出头的宁大哥。
有会教她挺直腰杆的如意姐。
有会逗她开心的十三哥。
有憨厚可靠的朗哥。
有机灵贴心的元禄。
还有永远在算账但永远护着她的钱大哥。
她不是公主杨盈了。
她是杨盈,是六道堂云游天下团的杨盈。
这就够了。
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给梧都的皇嫂萧妍写信。
信里不说政事,只写这一路见闻:江南的雨、扬州的点心、栖霞镇的故事、江州的绸缎。
最后补充一句:“皇嫂,宫外天很大,草是绿的,花是香的。
而我,终于能堂堂正正站着,看这天,踏这地。”
写完了,她封好信,准备明天寄出。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吹灭灯,躺下,很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