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江陵府，地势渐平，河道纵横，真正的江南水乡到了。
队伍在一个叫“白鱼镇”的地方歇脚。
这镇子不大，但胜在热闹，一条主河穿镇而过，两岸全是铺子，卖鱼的、卖菱角的、卖藕粉的，还有撑着小船叫卖的货郎。
杨盈的眼睛不够用了。
她生在宫里，长在宫里，见过最热闹的不过是宫宴和节庆。
眼前这活生生的市井烟火气，让她既新奇又有些怯生生的。
任如意“想逛逛？”
杨盈点头，又摇头。
杨盈“人好多啊……”
任如意“我陪你。”
于是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
杨盈看什么都新鲜，看见卖竹编小篮的，蹲下来摸摸。
看见吹糖人的，站在旁边看了好久。
看见有人现做藕粉圆子，热气腾腾的，她小声说。
杨盈“如意姐，那个……”
任如意“买。”
任如意掏出铜钱。
正吃着圆子，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抓着个钱袋，拼命往前跑。
后面一个胖大娘边追边喊。
小配角“抓贼啊！偷钱袋！”
杨盈下意识往后退，任如意却已经动了——但她刚迈出一步，又停下。
因为杨盈先动了。
那男孩跑的方向正冲着杨盈。
杨盈脸色发白，手在抖，但脚下没退。
男孩冲到她面前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伸出脚一绊。
男孩猝不及防，“扑通”摔在地上，钱袋脱手。
周围人一愣，随即围上来。
胖大娘气喘吁吁赶到，捡起钱袋，连声道谢。
小配角“姑娘！多谢姑娘！”
杨盈还僵着，任如意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按她肩膀。
那男孩爬起来，狠狠瞪了杨盈一眼，转身想跑。
但围观的人已经堵住了路。
小配角“送官！送官！”
有人喊。
杨盈忽然开口。
杨盈“等等。”
众人看向她。
她蹲下来，看着那男孩——不过十一二岁，衣服破旧，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此刻全是惊恐和倔强。
杨盈“你……”
杨盈声音放软。
杨盈“为什么偷钱？”
男孩别过脸。
小配角“要你管！”
胖大娘骂道。
小配角“小小年纪不学好！我这就拉你去见里正！”
男孩身子一颤。
杨盈站起来，对胖大娘说。
杨盈“大娘，钱袋找回来了，也没少东西。能不能……不送官？”
小配角“啊？”
胖大娘愣住。
小配角“这怎么行！这次放了，下次他还偷！”
杨盈“我……”
杨盈抿抿嘴。
杨盈“我看着他。让他给您道歉，保证以后不偷了，行吗？”
任如意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胖大娘看看杨盈，又看看那男孩，犹豫了。这时旁边一个老者开口。
小配角“这姑娘心善。”
小配角“小子，你认个错，保证再不犯，这事就算了吧。”
男孩咬着唇，不说话。
杨盈看着他，忽然从自己荷包里掏出几个铜钱，塞给胖大娘。
杨盈“大娘，这几个钱您收着，压压惊。他……他可能真是饿急了。”
胖大娘推辞。
小配角“这怎么行！姑娘你……”
杨盈“收着吧。”
杨盈坚持。
胖大娘叹口气，收了钱，对男孩说。
小配角“看在姑娘面上，这次算了。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人群散去。
男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杨盈走近些，轻声问。
杨盈“你家人呢？”
小配角“没了。”
男孩声音闷闷的。
杨盈“那你……住哪儿？”
小配角“桥洞。”
杨盈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刚才买的藕粉圆子，还热着，递过去。
杨盈“吃吧。”
男孩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最后还是接过，狼吞虎咽吃起来。
任如意这才走过来。
任如意“你想帮他？”
杨盈点头。
杨盈“他还小，能帮一点就是一点。”
任如意“你只能帮得了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辈子。”
杨盈“我知道。”
杨盈看着那男孩。
杨盈“但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她蹲下来，等男孩吃完，问。
杨盈“你叫什么？”
小配角“……阿水。”
杨盈认真地说。
杨盈“阿水，偷东西是不对的，再饿也不能偷。”
阿水不说话。
杨盈“我给你找个活儿干，行吗？”
杨盈“正经干活，挣饭吃。”
阿水抬头。
小配角“什么活儿？”
杨盈看向任如意。
任如意扫了眼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鱼摊上——摊主是个独臂老汉，正费力地收网。
任如意“去问问。”
杨盈拉着阿水走过去。
老汉听说来意，打量阿水几眼。
小配角“小子，会算数不？”
阿水摇头。
小配角“会划船不？”
小配角“会一点……”
小配角“那就留下试试。”
老汉爽快。
小配角“管吃管住，一个月二十文，干得好再加。但有一条，必须手脚干净，不偷不抢。”
阿水眼睛亮了。
小配角“真的？”
小配角“我老陈说话算话！”
杨盈松口气，从荷包里又掏出些铜钱，塞给阿水。
杨盈“这些你先拿着，去买件干净衣裳换上。”
阿水接过钱，忽然跪下，给杨盈磕了个头。
杨盈吓了一跳，赶紧扶他。
杨盈“别这样……”
小配角“谢谢姑娘。”
阿水站起来，眼圈红了。
小配角“我……我一定好好干。”
事情办妥，杨盈和任如意往回走。路上，杨盈一直没说话。
快到客栈时，她忽然说。
杨盈“如意姐，我以前……从没想过，我能做这样的事。”
任如意“什么事？”
杨盈“就是……站出来，管一件闲事。”
杨盈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宫里的时候，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杨盈“之前跟你们去安国，也一直是你们在护着我。但刚才……我自己做了决定。”
任如意看着她。
任如意“做得很好。”
杨盈“真的？”
任如意“真的。”
任如意“你不只拦住了贼，还给了他活路。这比单纯抓人送官，更难。”
杨盈眼睛微微发亮。
回到客栈，众人正在大堂喝茶。
于十三眼尖。
于十三“哟，咱们盈姑娘回来啦！买了什么好东西？”
杨盈坐下来，喝了口茶，才把刚才的事说了。
孙朗听完，一拍桌子。
孙朗“好！那小贼就该……”
杨盈“我放了他。”
孙朗“啊？”
杨盈“我给他找了个活儿，在鱼摊帮忙。”
杨盈“他叫阿水，父母没了，住桥洞，所以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桌上安静了。
宁远舟先开口。
宁远舟“你做得对。”
钱昭点头。
钱昭“从成本效益看，送官需耗时半日，且未必能根治问题。提供就业，是可持续的解决方式。”
元禄挠头。
元禄“你胆子好大！要是我，可能就躲开了。”
于十三摇扇子。
于十三“咱们盈姑娘，长大了啊。”
杨盈脸微红。
杨盈“我……我就是觉得，他那么小，不该一辈子当贼。”
那晚，杨盈睡得很踏实。
梦里没有宫墙，没有规矩，只有一条河，河上小船来往，岸上人声熙攘。
第二天早上，队伍准备出发时，阿水跑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一小串鱼。
小配角“姑娘！”
他气喘吁吁。
小配角“陈爷爷让我送来的，刚捞的，新鲜！”
杨盈接过鱼。
杨盈“谢谢，你以后记得要好好干活。”
小配角“嗯！”
阿水用力点头。
小配角“我以后……也要像姑娘一样，帮别人。”
马车驶出白鱼镇时，杨盈回头看了一眼。
阿水还站在镇口，用力挥手。
她坐回来，眼睛有点湿。
孙朗小声说。
孙朗“盈姑娘，你哭了？”
杨盈“没有。”
杨盈抹抹眼睛。
杨盈“是风大。”
于十三忍不住调侃了两句。
于十三“江南的风，是带水汽的。”
宁远舟看着窗外，对任如意低声说。
宁远舟“她比我们想象中的，成长得更快。”
任如意点头。
任如意“她心里有善，也有勇。以前只不过是被局限住了而已。”
马车沿着河道前行，两岸杨柳依依。
杨盈忽然说。
杨盈“宁大哥，如意姐，以后……我能不能多管点闲事？”
宁远舟笑了。
宁远舟“只要你觉得该管，就管。”
任如意“但要注意安全。”
任如意补充。
杨盈“嗯！”
钱昭翻开账本，记下一笔。
钱昭“杨盈姑娘见义勇为，产生额外支出铜钱十五文，但获得鲜鱼一串，市价约十文，净支出五文。”
钱昭“另，社会效益难以估量。”
于十三凑过去看。
于十三“老钱，你这账记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钱昭合上本子。
钱昭“实事求是。”
众人都笑了。
杨盈靠着车窗，看外面流水潺潺。
她想起小时候在宫里，嬷嬷总说：
“公主殿下，您的职责是端庄娴雅，别的事，自有旁人去做。”
但现在她知道，有些事，看见了，就该去做。
与身份无关，与心有关。
而她这颗心，终于能自己决定，该为什么而跳。
她轻轻哼起安国的小调，歌声细软，融进江南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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