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江城往南走的第三天,车队在官道旁的茶摊歇脚。
茶摊老板是个话痨,一边倒茶一边念叨。

“往南是江陵府,再往南可就是江南地界了!”

“客官们要是去江南,现在正是好时候,荷花开了,姑娘们撑船采莲,那叫一个美!”
于十三的扇子“唰”地展开,眼睛发亮。

“老板,详细说说!”
正聊得兴起,驿差骑着马驰过,丢下一摞信件。
茶摊老板熟门熟路地捡起,翻看有没有客人的信——这是官道旁小摊的额外营生,帮人收信,收几个铜子儿。
老板抽出一封厚墩墩的信。

“于十三……哪位是于十三?”
于十三愣住。

“我的信?”

“江陵府的留香阁寄的。”
于十三接过来,拆开,抽出厚厚一叠信纸。
刚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写的什么?”
孙朗凑过来。

“情书?”
于十三迅速把信纸塞回怀里,干笑。

“没、没什么,旧识问候而已……”
但接下来的两天,信接二连三地来。
第二天在驿站,又收到三封:
一封来自江陵府“落月楼”。
一封来自扬州“春水画舫”。
还有一封甚至是从杭州“琴韵小筑”寄来的,八百里加急。
每封都厚实,带着淡香。
于十三不敢当众拆了,全塞进行李最底层。
但藏不住——钱昭记账时瞥见过信封,淡淡说:

“邮资不菲,寄信人真的是破费了。”
第三天傍晚,队伍入住江陵府城外客栈。
于十三刚进房间,掌柜的就追上来:

“于公子!有您的信!今天刚到,四封!”
于十三脸都绿了。
晚饭时,他魂不守舍,连于十三最爱吃的红烧肉都没动几筷子。
宁远舟放下碗。

“于十三,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
任如意抬眼看他。

“你怀里那封信,露角了。”
于十三赶紧捂住。
杨盈小声说。

“十三哥,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不是麻烦……”
于十三苦笑。

“就是一些……旧债。”
夜里,宁远舟敲开于十三的房门。
于十三正对着一桌子摊开的信发呆,见他进来,长叹一声。

“你自己看吧。”
他把信推过去。
宁远舟拿起一封,扫了几眼,皱眉。
信是江陵府留香阁一位叫“婉娘”的姑娘写的,字迹娟秀,情意绵绵。
内容大意是:听闻于公子脱离公务,云游天下,妾身欣喜不已。
江南一别三载,思念日深。若公子南下,务请来江陵一聚,妾已备好陈年花雕,静候君来。
再看其他几封,大同小异。
落款分别是“落月楼-芸儿”“春水画舫-小蝶”“琴韵小筑-琴心”……

“这都是……”
宁远舟放下信。

“都是以前认识的。”
于十三扶额。

“那时候不是要打探消息嘛,就……多走了些地方,多认识了……一些人。”

“一些?”
宁远舟看着他。

“就……七八个?也许十个?”
于十三声音越来越小。

“但我都是逢场作戏!真的!任务结束就没联系了!谁知道她们怎么打听到我云游的事,还约着一起寄信……”

“现在她们要来找你?”

“信上说……”
于十三哭丧着脸。

“婉娘说她三日后到江陵,芸儿从扬州出发,小蝶坐船来,琴心最远,但她说就算骑马也要来……”

“她们还在信里互相通气,说姐妹同心,不能让十三公子再跑了。”
宁远舟揉着太阳穴。

“你当年到底给了她们什么承诺?”

“我就说……等闲下来,一定回来找她们喝茶。”
于十三心虚。

“但那时候不是想着,公务哪能闲下来嘛……”

“结果现在闲下来了。”

“……”
两人沉默。
半晌,宁远舟说。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我怎么解决?”
于十三哀嚎。

“四个!她们四个一起!老宁你得帮帮我!”

“帮不了。”
第二天一早,于十三顶着黑眼圈出现在饭桌上。

“我病了。”
众人看他:“真的??”
于十三虚弱地咳嗽两声。

“头疼,发烧,浑身无力……可能是水土不服。”
任如意伸手探他额头。

“不烫。”

“我、我这是内热!”
钱昭拿出脉枕。

“我看看。”

“不用!”
于十三缩回手。

“我躺躺就好……需要静养,不能见风,不能见人……”
宁远舟放下筷子。

“所以?”

“所以……”
于十三点点头,眼睛一转。

“咱们在这客栈多住几天?等我病好了再走?”

“不行。”
钱昭立刻反对。

“客栈费用每日二两,多住三天就是六两,超出预算。”

“那就从我份例里扣!”

“你的份例上月已预支到下月。”
钱昭翻账本。

“目前负债三两七钱。”

“……”
孙朗小声说:

“十三,你是不是……怕见那些姑娘?”

“谁怕了!”
于十三挺胸,随即又蔫下去。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任如意忽然开口。

“可以装病”
众人看她。

“但必须得装得像。”
任如意继续说。

“不能下床,不能见客,饮食要清淡,最好……有大夫守着。”
于十三眼睛一亮。

“美人你肯帮我?”

“不帮。”
任如意说。

“我只能教你方法。”
于是接下来两天,于十三开始了他的“重病”生涯。
他被挪到客栈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关紧,窗帘拉上。
孙朗负责熬药——其实是甘草煮水,加点黄连,闻着苦,喝起来也苦。
元禄做了个“病重报警器”。
一根绳子连着铃铛,于十三一拉,外面就知道他“病情反复”了。
杨盈帮忙编理由。

“十三哥旧伤复发,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钱昭则严格记录“医疗开支”:甘草、黄连、纱布,甚至还包括于十三“因病”少吃的饭菜钱。
第二天下午,婉娘到了。
她是坐着小轿来的,带着个丫鬟,提着食盒。
听说于十三病重,眼圈立刻红了。

“十三公子他……怎么样了?”
她问守在门口的钱昭。
钱昭面无表情。

“高热,昏迷,说胡话。大夫说不能见风,不能见人,怕传染。”
婉娘拭泪。

“那我隔着门说句话,行吗?”
房内,于十三赶紧躺好,闭眼,发出虚弱的呻吟。
婉娘在门外轻声说。

“十三公子,我是婉娘。听说你病了,我心如刀割……”

“这盒点心是我亲手做的,你以前最爱吃的莲子糕。”

“你好好养病,我……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去。
于十三松口气,翻身坐起,对窗外的孙朗比手势:点心!
孙朗溜进来,递过食盒。
于十三打开,果然是一碟精致的莲子糕。
他吃了一块,点头。

“婉娘手艺还是这么好。”

“你还有良心吗?”
孙朗瞪他。

“我这是……”
于十三差点被点心噎住。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第三天,芸儿到了。
她是骑马来的,一身红衣,风风火火。

“于十三呢?”
她直接往里闯。
钱昭拦住。

“姑娘,病人需要静养。”

“我就看一眼!”
芸儿垫脚往门缝里瞧。

“听说他快不行了?”
房内,于十三赶紧躺下,赶忙用面粉把脸涂白,继续呻吟。
芸儿看了一会儿,叹气。

“真可怜……

“当年多俊一个人,现在躺床上跟个鬼似的。”
她放下一包东西。

“这是我扬州带来的特效伤药,让他好好用。”
说完她就走了。
于十三爬起来,拆开药包,闻了闻。

“还真是好药……”
第四天,小蝶和琴心前后脚到了。
小蝶坐船来,带了一罐冰糖炖雪梨。
琴心骑马赶路,一脸风尘,送来一把精致的护身符。
两人在门口遇上了。

“你也来了?”
小蝶打量琴心。

“你不也来了?”
琴心淡淡说。
钱昭继续扮演冷酷门神。

“病人昏迷,两位留步。”
两个姑娘互相看看,最后把东西放下,嘱咐了几句,一起走了——边走边聊,似乎还挺投缘。
于十三在房里听着脚步声远去,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未必。”
宁远舟推门进来。

“她们说,明天一起来看你。”

“什么?!”

“她们在客栈对面茶楼碰上了,约好明天一起来探病。”

“最重要的是,她们好像成了朋友。”
于十三眼前一黑。
第五天,四个姑娘真的一起来了。
婉娘温柔,芸儿泼辣,小蝶灵秀,琴心清冷。
四人站在于十三房门口,齐刷刷看着钱昭。

“我们今天必须见到他。”
芸儿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钱昭沉默片刻,拉开门。

“请。”
房内,于十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粉加灰将整张脸涂得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四个姑娘围在床边。
婉娘先哭。

“十三公子,你怎么成这样了……”
芸儿皱眉。

“这脸白的,跟抹了墙灰似的。”
小蝶仔细看。

“这呼吸……太均匀了,不像重病。”
琴心伸手,似乎要探鼻息。
于十三装不下去了,眼皮颤了颤。

“醒了!”
婉娘惊喜。
于十三缓缓睁眼,气若游丝。

“你们……怎么都来了……”

“听说你病了,我们能不来吗?”
芸儿说。

“你到底什么病?”

“旧伤……复发……”
于十三咳嗽。

“需要静养……你们……先回去吧……”

“那我们照顾你!”
小蝶说。

“我懂医术。”

“我会炖汤。”
婉娘说。

“我能打架,保护你。”
芸儿说。

“我能弹琴,帮你宁神。”
琴心说。

“……”
门外,宁远舟、任如意、孙朗、元禄、杨盈排成一排,从门缝里偷看。
孙朗小声说。

“十三真惨。”
元禄点头。

“四个姑娘,要是打起来该怎么办?”
杨盈担心。

“不会真打起来吧?”
任如意淡淡道。

“打不起来,她们眼神里都有担心。”
果然,房内四个姑娘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婉娘先开口。

“十三公子,别装了。”
于十三僵住。
芸儿抱臂。

“你这病,装得挺像,但装病的人,眼珠子转太快。”
小蝶点头。

“而且你指甲缝里还有面粉。”
琴心补充。

“你刚才咳嗽时,捂嘴的手太用力,不像病人。”
于十三彻底垮了,坐起来,抱头。

“我错了……”

“各位姐姐妹妹,我错了行不行?”

“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说话,不该乱承诺……”

“但我那时候是公务,身不由己……”
四个姑娘静静看着他。
半晌,婉娘叹口气。

“我们其实早就猜到了。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一点真心都没有。”
于十三抬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芸儿摆摆手。

“算了。看你这样,也不像坏人,就是嘴欠。”
小蝶笑。

“其实我们早认识了。信是约好一起寄的,想吓唬吓唬你。”
琴心点头。

“现在吓唬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于十三愣住。

“你们……不怪我?”

“怪啊。”
芸儿说。

“但怪你又有什么用?你这种人,注定不会为谁停留。”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

“于十三,以后别再轻易对姑娘说等我了。有些人,真的会等。”
四人陆续离开。
于十三坐在床上,呆了很久。
门外偷看的众人悄悄散开。
晚饭时,于十三才出来,蔫头耷脑。
没人提白天的事。
于十三默默吃饭,忽然说。

“我是不是……挺混账的?”
宁远舟看他一眼。

“有自知之明就好。”

“她们……都是好姑娘。”
于十三低声说。

“都怪我,怪我配不上。”
任如意放下筷子。

“知道自己配不上,以后就管住嘴。”
那晚,于十三很安静。
没摇扇子,没说俏皮话,就坐在窗边看月亮。
孙朗给他端了杯茶,他没接,说。

“孙朗,以后遇到真心喜欢的,一定要认真。千万别学我。”
孙朗挠头。

“我……我只喜欢毛茸茸。”
于十三笑了,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