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鱼镇往南,下一站是扬州。
但去扬州前,要在运河边一个叫“临河集”的小镇歇一晚。
临河集如其名,一条运河支流穿镇而过,镇上人家大多靠水吃水,码头边从早到晚都热闹。
六个人到的时候是下午,刚找好客栈放下行李,于十三就兴冲冲地提议。
孙朗“听说今晚镇上有庙会!咱们去逛逛?”
孙朗第一个响应。
孙朗“庙会肯定有小动物的!”
元禄也点头。
元禄“我想看有没有卖机关零件的。”
杨盈看向任如意,任如意没说话,但起身了——意思是去。
宁远舟自然没意见。
只有钱昭坐着没动,手里拿着他那本《行程规划》,眉头微皱。
钱昭“按计划,今晚应整理账目、补充物资、并规划明日水路行程。”
钱昭“庙会人多杂乱,易产生额外开销,且……”
于十三“老钱。”
于十三打断他。
于十三“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钱昭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脸,又低头看本子。
钱昭“但……”
宁远舟“走吧。”
宁远舟直接拍板。
宁远舟“今晚休息,不干活。”
钱昭沉默三息,合上本子。
钱昭“好。”
庙会确实热闹。
整条主街都挂上了灯笼,两边摆满摊子。
卖糖画的、卖泥人的、卖各式小吃,还有杂耍班子在空地表演,锣鼓声、吆喝声、笑声混成一片。
于十三如鱼得水,一会儿挤到糖画摊子前看师傅画龙,一会儿蹲在泥人摊边挑挑拣拣。
孙朗则被一个卖兔子灯的老汉吸引,盯着那纸糊的兔子眼睛发直。
元禄早跑到铁匠铺子改的杂货摊前,看那些旧工具。
杨盈和任如意慢慢走着,偶尔停下看看首饰摊——虽然不买,但看看也新鲜。
宁远舟走在最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习惯性地留意环境。
然后他看见钱昭。
钱昭还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衫,手里居然还拿着那个小算盘——出来逛庙会还带算盘!
他站在一个卖竹编品的摊子前,却不看货物,而是盯着摊主手边一本账册似的本子,眉头又皱起来。
宁远舟走过去。
宁远舟“看什么呢?”
钱昭“他记账方式有问题。”
钱昭指着那本子。
钱昭“进出货混记,没有分类,月底对账肯定乱。”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听到这话抬头。
小配角“这位客官,您懂账?”
钱昭“略懂。”
钱昭“你这样记,卖十个竹篮和买三捆竹子的钱写在一起,怎么算利润?”
摊主来了兴趣。
小配角“那您说该怎么记?”
钱昭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和小本子,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分三栏:进货、出货、结余。
每笔写明日期、物品、数量、单价、总额。每日小计,每月总计。”
摊主凑过来看,眼睛一亮。
小配角“这个够清楚!”
钱昭“我帮你重抄一遍。”
钱昭说着就坐下,拿过摊主的账本,唰唰开始写。
宁远舟“……”
他转头找其他人,发现于十三已经挤到杂耍班子最前面,正给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汉子喝彩。
孙朗买了个兔子灯,正美滋滋地提着。
元禄不知从哪弄来个小风车,举着跑。
杨盈和任如意站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低声说着什么。
宁远舟走回来,对钱昭说。
宁远舟“那你慢慢弄,我们先逛。”
钱昭头也不抬。
钱昭“嗯。”
半个时辰后,宁远舟拎着包桂花糖回来。
杨盈说想吃,看见钱昭还在摊子前,但摊主已经换了个位置,正跟隔壁卖糖炒栗子的老板炫耀。
小配角“瞧瞧!这位先生帮我理的账,清清楚楚!”
钱昭面前摊着三本账:竹编摊的、糖炒栗子摊的,居然还有对面卖馄饨的婆婆的。
婆婆操着方言说。
小配角“先生啊,我这个月好像少钱了,你帮我看看……”
钱昭正在核对一叠皱巴巴的纸条:
小配角“您这记的是初五收三文,初六支五文,但没写收的什么、支的什么。
以后要写明:收,卖馄饨几碗;支,买肉几斤、菜几把。”
婆婆连连点头。
宁远舟走过去,放下桂花糖。
宁远舟“老钱,该走了。”
钱昭这才抬头,看看天色。
钱昭“哦,好。”
他帮婆婆把账本理好,起身,对几位摊主说。
钱昭“以后按这法子记,不会乱。”
摊主们千恩万谢。
糖炒栗子老板非要塞一包栗子给他,钱昭推辞不过,接了。
往回走的路上,钱昭抱着那包热栗子,表情有点茫然。
宁远舟“怎么了?”
钱昭“计划被打乱了。”
钱昭“原定整理账目的时间,用来帮别人理账了。”
宁远舟“后悔?”
钱昭“不后悔。”
钱昭顿了顿。
钱昭“他们的账确实乱。”
钱昭“理清了,他们以后能少些麻烦。”
宁远舟笑了。
宁远舟“这不挺好?”
回到客栈与其他人汇合,于十三正炫耀他买的一个鬼脸面具,孙朗的兔子灯已经点上了,元禄的小风车在手里呼啦啦转。
杨盈和任如意各买了一根素银簪子——很便宜,但样式别致。
看见钱昭抱着栗子回来,于十三乐了。
于十三“老钱,你也买东西了?罕见啊!”
钱昭把栗子放桌上。
钱昭“送的。”
于十三“送的?”
于十三“难道是姑娘送的?”
钱昭摇头。
孙朗凑过来。
孙朗“为啥?”
钱昭“帮人理了账。”
于十三竖起大拇指。
于十三“行啊老钱,逛个庙会还能帮人看账!”
钱昭没接话,只是坐下,拿出自己的账本,开始记今天的开支。
但写着写着,他停下笔。
宁远舟“怎么了?”
钱昭“今天……”
钱昭看着账本。
钱昭“我没有支出。”
于十三“栗子是送的,咱们又没买别的。”
于十三说。
于十三“哦对了,我买面具花了五文,记我账上。”
孙朗“我也记了兔子灯。”
元禄“风车两文。”
元禄举手。
杨盈“两支簪子各十文。”
杨盈小声说。
钱昭一一记下,然后看着那一栏“收入”:糖炒栗子一包,市价约八文。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账本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意外所得,因助人。”
字迹工整,但笔锋比平时软了一点。
夜里,众人在客栈大堂喝茶闲聊。
钱昭破天荒地没算账,而是剥着栗子,一颗颗分给大家。
栗子很甜,热乎乎的。
于十三边吃边说。
于十三“老钱,你今天帮人理账,人家谢你的时候,啥感觉?”
钱昭想了想。
钱昭“他们账目清楚后,能更好经营,避免亏损。这是实际效益。”
于十三“哎呀,不是问这个!”
于十三摆手。
于十三“我是说,你心里啥感觉?高兴不?”
钱昭剥栗子的手停了停。
钱昭“高兴。”
他声音很低。
钱昭“他们的账,理清了。”
孙朗笑了。
孙朗“老钱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喜欢算账!帮自己算,帮别人算,都行!”
钱昭没否认。
杨盈轻声说。
杨盈“钱大哥,你帮了那些摊主,他们以后日子能轻松点,这是好事。”
钱昭点点头。
任如意忽然说。
任如意“由你经手的账目看起来非常舒服。”
钱昭看她一眼。
钱昭“账目就是要这样。”
宁远舟喝着茶,看着钱昭——那个总是埋首账本、计划一切的钱昭,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换了个人,而是……松了一点。
像一直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扣,反而更能承力。
第二天早上,队伍准备出发去码头坐船。
临走时,昨天那几个摊主竟结伴来了,手里提着些小东西一块过来。
小配角“先生。”
竹编摊主说。
小配角“一点心意,拿去路上用。”
钱昭刚想推拒,宁远舟却替他接过。
宁远舟“多谢各位。”
摊主们摆摆手走了。
钱昭还站着。
于十三拍拍他肩膀。
于十三“老钱,你行啊,都有粉丝了!”
钱昭沉默着把东西收好,上了马车。
船是租的一艘小客船,顺流而下,往扬州去。
船上,钱昭又拿出了账本。
但这次他没算开支,而是在空白页画了个表格,标题写:“临河集庙会摊位账目改进方案”。
下面详细列了分类、格式、甚至包括如何预测旺季淡季的进货量。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
宁远舟坐到他旁边。
宁远舟“想什么呢?”
钱昭“我在想。”
钱昭“以前在六道堂,算的都是大事的账:粮草、军械、情报开销。现在算的……是栗子几文、灯几盏、账本怎么记。”
宁远舟“那哪个更重要?”
钱昭“都重要。”
钱昭“但后面的……更实在。”
船行水上,两岸青山缓缓后退。
钱昭看向窗外,忽然说。
钱昭“看来计划外的事,也不全是坏事。”
宁远舟笑了。
宁远舟“终于想通了?”
钱昭“嗯。”
钱昭点头。
钱昭“但下次还是要有计划。”
宁远舟“当然可以,无规矩不成方圆嘛。”
船夫在船头哼着小调,调子悠长。
钱昭听着,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他没算数,只是拨着玩。
声音清脆,融进水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