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海镇的前一天,孙朗在房间里捣鼓到半夜。
元禄起夜时路过,看见他房门的缝隙还透着光,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孙朗趴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本粗糙的簿子上写写画画,表情严肃得像在拟作战计划。
元禄“朗哥?”
元禄推门进去。
元禄“还不睡?”
孙朗吓了一跳,赶紧捂住本子。
孙朗“没、没什么!”
元禄“写什么呢?”
元禄凑过去。
元禄“账本?不对,你不管账啊……”
孙朗犹豫了一下,把本子翻开一页。
孙朗“喏。”
元禄凑近了看。
那页纸上画了一只猫——画得很丑,勉强能看出是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东海镇,花狸猫,三岁,爱吃鱼头,左耳缺一块,凶但讲义气。”
下面是日期,还有一行小字:“摸到的时候呼噜声很大,开心。”
元禄“这是……”
元禄眨眨眼。
孙朗“《天下毛绒见闻录》。”
孙朗有点不好意思。
孙朗“我想把路上遇到的毛茸茸……都记下来。”
元禄翻到前一页,画的是只刺猬“小海胆”,备注:“刺也算另一种毛茸茸,胆小,但吃虫子很凶。”
再前一页,是东海镇码头见过的海鸥群,备注:“飞起来好看,叫声吵,拉屎准,好几次于十三都中招了。”
元禄“哇……”
元禄惊叹。
元禄“朗哥你还有这心思!”
孙朗“小声点!”
孙朗压低声音。
孙朗“别让他们知道,尤其是于十三,他肯定笑话我。”
元禄“不会的。”
元禄“我觉得就挺好的!以后咱们走遍天下,你这本子就值钱了!”
孙朗眼睛亮起来。
孙朗“真的?”
元禄“真的!”
第二天清晨,队伍准备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南边的临江城。
收拾行李时,孙朗把那本簿子小心翼翼地包进油纸,塞在包袱最底层。
于十三眼尖,瞥见了。
于十三“孙朗,藏什么呢?情书?”
孙朗“没、没什么!”
孙朗下意识抱紧包袱。
钱昭正在核对物资清单,头也不抬。
钱昭“《天下毛绒见闻录》,孙朗的个人记录,非公务物品,不占公账。”
孙朗“……”
于十三乐了。
于十三“毛绒日记?给我看看!”
孙朗“不给!”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在客栈院子里绕圈。最后还是宁远舟发话。
宁远舟“行了,出发。”
马车是昨天订好的,两辆。
宁远舟、任如意、杨盈一辆,钱昭、于十三、孙朗、元禄一辆——元禄非要和钱昭一辆,说想学算账。
马车驶出镇子,孙朗趴在车窗边,眼巴巴看着越来越远的东海镇。
孙朗“小海胆交给老板娘养,应该没问题吧……”
于十三扇子敲他脑袋。
于十三“一只刺猬而已,你都念叨三天了!”
孙朗“它吃虫子!能帮老板娘除害虫!”
于十三“是是是……”
中午在路边茶摊休息时,孙朗又掏出本子,蹲在茶摊边记录。
茶摊老板养了只大黄狗,正趴在地上晒太阳。
孙朗慢慢凑过去,伸出手。
大黄狗抬眼看看他,尾巴摇了摇。
孙朗轻轻摸了摸狗头,然后飞快跑回桌边,记下:“黄狗,五岁左右,温顺,喜欢被摸耳朵。”
于十三伸长脖子看。
于十三“你就光记这些?”
孙朗“不然呢?”
于十三“你该记点更深入的!”
孙朗没能拦住,于十三直接抢过本子,拿起笔唰唰写。
于十三“比如:此狗眼神深邃,似有故事;毛发在阳光下泛金,可谓狗中佳丽……”
孙朗抢回本子。
孙朗“胡写!”
宁远舟看着,笑了笑,对任如意说。
宁远舟“孙朗这点心思,倒是纯粹。”
任如意点头。
任如意“比某些人纯粹。”
某些人指的是正试图用花生米逗狗的于十三。
下午继续赶路。
孙朗在车里也不闲着,一直盯着窗外。
孙朗“田里有牛!”
孙朗“树上有松鼠!”
孙朗“哎呀刚才跑过去那只是不是狐狸?”
元禄被他感染,也扒着窗户看。
元禄“哪儿?哪儿有狐狸?”
钱昭淡定地翻着账本。
钱昭“一只狐狸,市价皮子约一两,肉不值钱,但可能携带疫病,不建议接触。”
孙朗抗议。
孙朗“不抓!看看就行!”
傍晚到了临江城外的驿站。
众人下车活动筋骨,孙朗第一时间就溜去驿站后院——听说驿丞养了只猫。
果然,一只胖橘猫躺在草堆上,眯着眼。
孙朗蹲在远处看了半天,才小心靠近。
橘猫瞥他一眼,没动。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摸。
小配角“它不挠人。”
驿丞拎着水桶路过。
小配角“就是懒,不爱动。”
孙朗这才轻轻摸了摸猫背。
橘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孙朗激动得手都在抖,摸了又摸,才跑回前厅,记下:“橘猫,极胖,懒但亲人,肚皮软得像棉花。”
晚上吃饭时,孙朗还在翻本子。
于十三凑过来。
于十三“我看看今天记了什么?”
孙朗大方地翻开给他看。
于十三念出声。
于十三“牛,棕色,角弯,耕地很卖力……孙朗,你这记流水账呢!要像我这样——”
他又拿过笔。
于十三“此牛眸中含泪,似叹命运多舛,角如弯月,背负苍天……”
孙朗“你还我!”
孙朗抢笔。
两人闹成一团。
宁远舟敲敲桌子。
宁远舟“吃饭。”
夜里,孙朗点着油灯,认真补日记。
元禄凑过来看,发现他还画了插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猫是狗。
元禄“朗哥,你以后想拿这本子干啥?”
孙朗想了想。
孙朗“就……记着。等咱们走遍天下,这本子就满了。”
孙朗“那时候我老了,翻开来看看,就知道这辈子见过多少毛茸茸。”
元禄“那得记多少啊……”
孙朗“越多越好。”
孙朗眼睛亮晶晶的。
孙朗“天下那么大,毛茸茸那么多,我都想见见。”
第二天在临江城里逛。孙朗的本子又添了几笔:
布庄那只不给肉干就不让摸的看门狗、酒楼养的只会说“客官里面请”的人八哥、还有桥下乞丐抱着的一窝叫声细软的小奶猫。
下午,孙朗忽然提出一个请求。
孙朗“咱们……能去趟城外的白云观吗?”
于十三“道观?”
于十三挑眉。
于十三“你改信道教了?”
孙朗“不是……”
孙朗脸微红。
孙朗“我听驿丞说,白云观后山有松鼠,特别多,不怕人。”
众人沉默。
钱昭先开口。
钱昭“去白云观需半日行程,车马费约……”
宁远舟“去。”
宁远舟打断他。
宁远舟“反正不赶时间。”
于是马车调头,出了城,往山里走。
白云观在山上,石阶长长。
爬到一半,孙朗已经气喘吁吁,但眼睛一直往树林里瞟。
孙朗“在那儿!”
他忽然压低声音,指着一棵松树。
树杈上,一只灰松鼠正抱着松果啃,尾巴翘得老高。
孙朗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松鼠停下动作,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没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轻轻放在地上,退开几步。
松鼠犹豫了一下,蹿下来,抓起干粮,又蹿回树上,继续啃。
孙朗笑了,那笑容简单又满足。
他在本子上记:“灰松鼠,机警但贪吃,尾巴比身子还大,啃东西时脸颊鼓鼓的。”
下山时,孙朗走得轻快。
于十三凑过去。
于十三“开心了?”
孙朗“嗯!”
于十三“就为一只松鼠?”
孙朗“不止。”
孙朗拍拍怀里的本子。
孙朗“又见了一种。”
回城的马车上,孙朗靠着车窗睡着了,本子还抱在怀里。
宁远舟看了一眼,对任如意轻声说。
宁远舟“孙朗这样,也好。”
任如意点头。
任如意“他喜欢,就随他。”
钱昭则在算今日额外开销。
钱昭“车马费增加,干粮损耗一块,但孙朗的毛绒见闻属于精神收获,难以计价……”
于十三打断他。
于十三“老钱,有些东西,别算太清。”
钱昭顿了顿,合上账本。
钱昭“好吧。”
夜里在客栈,孙朗认真整理今天的记录。元禄帮他画插图——元禄画得好多了,松鼠活灵活现。
元禄“朗哥。”
元禄边画边说。
元禄“以后我帮你做个机关,你一按,就能把看到的毛茸茸‘印’下来,不用画。”
孙朗“真的?”
元禄“试试!”
元禄来劲了。
元禄“用光影原理,但需要透镜……我得研究研究……”
孙朗看着他,忽然说。
孙朗“元小禄,你也是毛茸茸。”
元禄“啊?”
孙朗“你头发卷卷的,像小羊羔。”
孙朗伸手揉了揉元禄的头。
元禄脸红了。
元禄“朗哥!”
众人都笑起来。
那本《天下毛绒见闻录》静静躺在桌上,纸页还不多,但孙朗相信,它会越来越厚。
毕竟这天下的毛茸茸,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