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镇的第五天,起了大风。
海风从码头方向卷过来,吹得客栈窗户哐哐响。
宁远舟坐在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捏着笔,眉头越皱越紧。
账本少了两页。
就在刚才,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刮进来,账页哗啦翻动。
最中间那两张记账的纸——三月十七到十九日的开销记录,就这么被风卷起,飘飘摇摇飞出了窗户。
宁远舟追出去时,只看到那两张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沿着巷子找了一刻钟,只捡回一张,另一张彻底没了影。
现在,他对着仅存的那张纸和账本上的空白,试图回忆那三天的每一笔开支。
宁远舟“三月十七……”
宁远舟低声念着。
宁远舟“早饭……客栈包的,每人……”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于十三额外要了一碟腌海带,说能解酒——但那天根本没喝酒。
宁远舟“午饭……去码头边吃的面……”
宁远舟努力想。
宁远舟“孙朗加了一份鱼丸,元禄加了……”
元禄加的什么来着?
他揉着太阳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钱昭回来了。
钱昭手里提着个小布袋。
钱昭“盐、糖、蜡烛,还有一包绷带——元禄昨天弄机关划伤了手。总计花费……”
宁远舟“等等,先别说话。”
宁远舟抬手。
宁远舟“我问你,三月十七在码头陈记面馆吃的那顿午饭,孙朗加的鱼丸多少钱?”
钱昭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册子,翻到那一页。
钱昭“鱼丸三文,但孙朗加了双份,六文。”
钱昭“元禄加了海蛎,五文。”
钱昭“于十三没加料,但多要了一碗汤,两文。”
钱昭“杨盈姑娘要了青菜面,比肉面便宜两文,所以……”
宁远舟“停。”
宁远舟打断他。
宁远舟“你记得就行。”
钱昭“出什么事了?”
钱昭收起册子,目光落在账本上。
钱昭“缺页了?”
宁远舟“被风刮走了两张。”
钱昭沉默了小会。
钱昭“需要我抄一份给你吗?”
宁远舟“不用。”
宁远舟摇头。
宁远舟“我自己补。”
钱昭“但你会记错。”
钱昭一针见血。
钱昭“三月十八晚饭,于十三偷偷买了一盒胭脂,说是送客栈老板娘的女儿——实际是送给对面裁缝铺姑娘的。”
钱昭“这笔开销你没记,因为他求你别记。”
宁远舟“……”
钱昭“三月十九上午,元禄买齿轮和铜线,花了八钱,但他说是六钱,省下两钱买了糖人。你默许了。”
宁远舟“……”
钱昭“还有孙朗在码头买的那只受伤海鸟,其实是人家养的鸽子,他花了二十文‘赎’回来,结果鸽子第二天飞回主人家了。”
宁远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宁远舟“老钱。”
宁远舟“有时候记太清也不是好事。”
钱昭“记账就要清楚。”
钱昭在他对面坐下,从布袋里拿出新买的蜡烛,点燃一支。
钱昭“我帮你补?”
宁远舟“不。”
宁远舟还是摇头。
宁远舟“还是我自己来吧,漏掉的就算了。”
钱昭“那样会出现亏空。”
宁远舟“不要紧,从我那份里扣。”
钱昭看着他,没再坚持。
这时,于十三哼着小曲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香气扑鼻。
于十三“哟,老宁算账呢?”
他凑过来。
于十三“来来,刚出炉的鱼饼,尝尝!”
宁远舟没接。
宁远舟“于十三,你三月十八是不是买了盒胭脂?”
于十三笑容僵住。
于十三“啊?这个……”
宁远舟“多少钱?”
于十三“三、三文……”
于十三眼神飘忽。
于十三“不对,五文……哎呀老宁你问这个干嘛?”
宁远舟“记账。”
宁远舟拿起笔。
宁远舟“五文,记你头上。”
于十三“别啊!”
于十三哀嚎。
于十三“我那是……那是必要的社交支出!你看老板娘这两天给咱们的鱼汤都多一勺!”
宁远舟“那你从今天起,每天多喝一勺鱼汤,抵账。”
于十三蔫了,鱼饼也不香了。
钱昭在旁边淡定地剪蜡烛芯。
过了一会儿,孙朗和元禄也回来了。
孙朗抱着一只……刺猬?
元禄“朗哥。”
元禄一脸无奈。
元禄“这真是刺猬,不是海里的。”
孙朗“我知道!”
孙朗理直气壮。
孙朗“但它毛茸茸的……哦不,刺茸茸的!我在镇外草堆里发现的,你看它多可怜!”
刺猬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宁远舟看了一眼。
宁远舟“三月十九,你‘赎’鸽子的二十文,记账了。”
孙朗张大嘴。
孙朗“宁头儿你怎么知道……”
宁远舟“现在知道了。”
宁远舟写下一笔。
宁远舟“二十文。”
孙朗抱着刺猬,欲哭无泪。
元禄小心翼翼地问。
元禄“宁头儿,那我省下两钱买糖人的事……”
宁远舟“你省下的,不算。”
宁远舟“但下次直接说。”
元禄“哦……”
元禄松了口气。
傍晚,任如意和杨盈从集市回来,买了几把青菜、一些干货,还有两匹便宜的棉布——说给大家做换洗衣裳。
吃饭时,宁远舟宣布。
宁远舟“从明天起,账本轮流管。一人管十天。”
桌上安静了。
于十三先叫起来。
于十三“我不会算账啊!”
孙朗猛点头。
孙朗“我数超过二十就要掰手指!”
元禄小声说。
元禄“我试试……但我可能会把机关材料费也算进去……”
杨盈犹豫。
杨盈“我学过管账,但没管过这么多人的……”
任如意没说话,只是看了宁远舟一眼。
宁远舟“不会就都学学。”
宁远舟“钱昭定个规矩,每人按规矩记。”
宁远舟“管账期间,所有开支由记账人决定——但超支部分从自己份例里扣。”
钱昭已经拿出纸笔开始写《轮值账房守则》。
第一任账房,抽签决定。
签是杨盈做的,六根筷子,长短不一,最短的当值。
抽签结果:元禄。
元禄“啊?”
元禄看着手里那根短筷子,脸苦下来。
宁远舟“十天。”
宁远舟把账本推过去。
宁远舟“从明天开始。”
元禄接过账本,翻开来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看自己工具箱里的齿轮,忽然眼睛一亮。
元禄“宁头儿。”
元禄“我能……用我的方式记吗?”
宁远舟“只要记得清就行。”
第二天,元禄开始了他的账房生涯。
他不用毛笔,用炭笔。
不写工整小楷,画图。
早饭:画了六个碗,每个碗里画不同的东西——
宁远舟碗里米最多,孙朗碗边画了几滴汤,代表他撒了。于十三碗上画了朵花,代表他抱怨没花哨小菜。
开销:十五文。
午饭:画了个小摊,摊主脸圆圆的,锅里冒着热气。
旁边画了七个人影,每人手里举个牌子,写着“面”“加鱼丸”“加青菜”等等。
开销:四十二文。
下午,元禄去买了机关材料。
他在账本上画了个齿轮,旁边标“八钱”,又画了个糖人,标“两文”,然后用箭头连起来,写上“省下的”。
傍晚,于十三想买酒,找元禄批钱。
元禄在账本上画了个于十三的简笔头像,嘴巴张得老大,旁边写“想喝酒”。
然后画了个钱袋,袋口紧闭,写上“超支了”。
于十三盯着那画。
于十三“元小禄,你这什么意思?”
元禄“意思是不批。”
元禄认真地说。
元禄“钱昭哥的《守则》第三条:非必要享乐开支,轮值账房有权否决。”
于十三“酒是必要享乐!”
元禄“《守则》附件一列了必要清单:饭、水、药、住、行。”
元禄“酒在可选清单,本月可选额度已用尽。”
元禄翻到另一页,上面画了个表格,几个格子已经打了叉。
于十三张大嘴,转向钱昭。
于十三“老钱!你这《守则》也太严了!”
钱昭淡定喝茶。
钱昭“规矩就是规矩。”
晚上,元禄把账本拿给宁远舟看。
宁远舟一页页翻过去,看着那些画:洒汤的孙朗、要酒的于十三、买菜的如意和杨盈、拨算盘的钱昭,还有角落里总在画齿轮的自己。
宁远舟“记得很清。”
元禄“真的?”
元禄眼睛亮起来。
宁远舟“嗯。”
宁远舟指着那幅“省下的糖人”图。
宁远舟“但这个,以后别省。”
宁远舟“想吃就买,从公账走。”
元禄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元禄“嗯!”
夜里,宁远舟在房里看那本画满图画的账本。
钱昭敲门进来,递给他一本册子。
钱昭“我抄了一份文字版,对照看吧。”
宁远舟接过,翻开来,是工整的日期、项目、数额。
但他合上了。
宁远舟“不用。”
宁远舟“元禄的挺好。”
钱昭顿了顿。
钱昭“你看得懂?”
宁远舟“看得懂。”
宁远舟指着那幅午饭图。
宁远舟“这是孙朗加鱼丸,这是于十三要汤,这是杨盈的青菜面。”
宁远舟“哦,她还多要了醋,画了这个瓶子。”
钱昭沉默片刻。
钱昭“确实清楚。”
宁远舟“还生动。”
宁远舟笑了笑。
宁远舟“以前记账,记的是钱。现在这记的,是日子。”
钱昭没再说什么,只是离开时,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
窗外海风还在吹,但窗户关紧了。
账本稳稳躺在桌上,画里的人们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