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船还在海上漂着。
于十三瘫在甲板的躺椅上,脸色发青,手里还捏着那把扇子——但已经三天没打开了。

“还有……两天……”
他气若游丝。

“我感觉我的命……要交代在这儿了……”
孙朗趴在船舷边,抱着一只木桶。
那是他昨天求船老大给的,现在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

“呕——”
又吐了。
元禄的情况稍微好点。
他强撑着在甲板上摆弄一堆齿轮和木片,手却在抖。

“这个……这个摆锤……如果调整频率和船晃相反……应该能……”
船身猛地一倾。
哗啦——齿轮滚了一地。
元禄自己也差点滚出去,幸好抓住一根绳子。
钱昭从昨天起就没出过舱房门。
杨盈去送饭,回来说钱昭兄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里还拿着账本,但眼神是空的。

“他在算什么?”

“好像在算……”
杨盈努力回忆。

“晕船导致工作效率下降的损失估算。”
宁远舟揉了揉眉心。
全船唯一活蹦乱跳的,大概就是船老大和几个水手。
他们看着这群旱鸭子,乐呵呵的。

“客官,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一个黑脸水手擦着甲板。

“等进了深水区,浪更大!”
于十三发出一声哀鸣。
任如意站在舱门口,背挺得笔直。
但她抓着门框的手,指节分明——用力到发白。
宁远舟走过去,递给她一颗梅子。

“孙朗买的,说能压恶心。”
任如意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可以不用硬撑。”

“我没有。”
任如意盯着海面。

“朱衣卫训练时,有抗晕眩项目。”

“那是陆地上的转盘,不是海上的浪。”

“一样。”
船又一个颠簸。
任如意身体晃了晃,脚下一滑。
宁远舟伸手扶住她胳膊。
站稳后,任如意挣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谢谢。”
她说完,转身回舱房,脚步还是稳的——如果不细看那微微发僵的肩背的话。
傍晚,风浪稍平。
宁远舟把还能动的人召集到甲板。

“这么下去不行。”

“得想办法。”
元禄举起一只手。

“我……我快做好平衡椅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一把椅子,下面连着几个摆锤和弹簧,看着像随时会散架。

“坐上去试试?”
孙朗虚弱地抬头。

“我……我先试……”
他挣扎着爬起来,挪到椅子边,坐下。
元禄扳动机关。
椅子开始前后左右缓慢摇摆,方向和船晃相反。
孙朗眼睛一亮。

“哎?好像……好点了!”
于十三猛地坐起。

“真的?让我试试!”

“排队。”
宁远舟按住他。

“元禄,能做几个?”

“材料不够……最多再做两把。”

“那就再做两把。”
夜里,风浪又大起来。
平衡椅确实有用——至少坐上去的人,脸色从死灰恢复成了蜡黄。
钱昭坐在椅子上,手里账本不晃了,他又开始算。

“三把椅子,材料费约二钱银子,人工费元禄不计,但需计入日后维护成本……”
于十三则抱着椅子扶手,泪流满面。

“元禄,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
任如意没去坐椅子。
她站在甲板角落,闭着眼,调整呼吸。
宁远舟走过去,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个水囊。

“什么?”
任如意睁开眼。

“船老大给的,说是老水手的方子,生姜蜂蜜水。”
任如意接过,喝了一口,皱皱眉,但还是又喝了几口。

“好点吗?”

“嗯。”
两人并肩站着,看漆黑的海。
远处有零星渔火,明明灭灭。
任如意忽然开口。

“我以前坐过一次船。”

“很小的船,夜里偷渡,挤了十几个人,船底漏水。”
宁远舟侧头看她。

“那时候觉得,要是船沉了,也就沉了。”
任如意语气平淡。

“没什么可惜的。”

“现在呢?”
任如意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觉得还是别沉的好。”
宁远舟笑了。
船身又是一个大晃。
这次任如意没站稳,整个人往宁远舟这边倒。
宁远舟扶住她。
这次她没立刻挣开。
海风很冷,但接触的地方有点暖。
几息之后,任如意退开半步。

“谢谢。”
她说,然后转身。

“我回去睡了。”
第四天早上,元禄的平衡椅升级了——他加了两个脚踏板,说踩起来能分散注意力。
孙朗试了,说像在骑木马。
于十三则发明了“晕船转移大法”,只见他拉着一个水手聊天,问人家江南姑娘和海边姑娘哪个更温柔。
水手被他问懵了,说俺没去过江南。
于十三就绘声绘色描述,结果把自己说吐了。
钱昭终于出了舱房,坐在椅子上,开始规划抵达东海镇后的开支。
但写着写着,笔掉了——不是船晃,是他手还软。
杨盈抱着毯子,缩在椅子上,小声哼着安国的小调。
哼着哼着,眼泪掉下来。

“怎么了?”
任如意走过去。

“没……就是……”
杨盈抹抹眼睛。

“想梧都的糕点了。这里的干粮……好硬。”
任如意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去。

“桂花糖。上船前买的。”
杨盈接过,吃了一块,破涕为笑。

“谢谢如意姐。”
第五天,终于看到陆地了。
瞭望的水手喊。

“东海镇——快到了——”
甲板上,还活着的几个人挣扎着爬起来。
于十三扒着船舷,望眼欲穿。

“陆地……树……房子……姑娘……”
孙朗则盯着岸边的礁石。

“有没有海豹?海豹也算毛茸茸吧?”
钱昭合上账本,长长吐了口气。

“五天船资伙食总计花费……算了,回去再算。”
元禄已经收拾好他的工具箱,眼巴巴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机关船……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到……”
船靠岸,搭跳板。
众人拎着包袱,脚下发软地踏上坚实的土地。
于十三直接跪下了,亲吻木板。

“大地啊……”
孙朗蹲下,摸了摸地上的土。

“是实的……不会晃……”
钱昭站稳后第一件事,是拿出账本记了一笔。

“踏上陆地,工作效率预计恢复八成。”
杨盈深吸一口气。

“终于到了……”
元禄已经东张西望。

“码头那边!有船坞!大船!”
宁远舟和任如意最后下船。
踏上码头木板时,任如意脚下一软。
宁远舟扶住她。

“没事。”

“只是……有点不太习惯平地了。”
宁远舟笑了。

“多走几步就好。”
船老大在后面挥手。

“客官下次再来坐船啊!”
六个人齐刷刷回头,异口同声:
“不坐了!”
然后互相看看,都笑了。
于十三撑着膝盖站起来,扇子“唰”地展开——虽然手还在抖,但姿态回来了。

“走!”
他指着镇子方向。

“先找客栈,然后吃饭!我要吃新鲜的、不是咸鱼的东西!”
孙朗举手。

“我要找毛茸茸!”
元禄蹦跳。

“我去看船!”
钱昭已经开始翻小册子。

“镇上客栈三家,价格分别是……”
杨盈拉拉任如意的袖子。

“如意姐,我想吃青菜……”
任如意点头。

“嗯。”
宁远舟走在最后,看着前面这群人——脸色还苍白,脚步还虚浮,但眼睛都亮着。
海上五天,像场噩梦。
但噩梦醒了,陆地在前,小镇炊烟袅袅,海风里带着鱼腥味和隐约的食物香。
他快走几步,跟上队伍。

“等等。”

“先别急。”
众人回头。
宁远舟指了指码头边一个简陋的茶摊。

“喝口热茶,缓一缓再走。”
六个人围着一张破旧木桌坐下。
老板娘端来粗茶,茶碗边还有缺口。
但茶是烫的,烟往上飘。
于十三捧着茶碗感慨: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茶。”
孙朗点头。

“比晕船药好喝。”
钱昭抿了一口。

“一碗两文,价格合理。”
元禄已经伸长脖子看码头停泊的船只。

“那边那艘!看到没!有轮子!”
杨盈小口喝茶,舒了口气。
任如意安静坐着,茶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宁远舟举起茶碗:

“敬陆地。”
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远处浪拍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