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醉仙居隔壁的悦来客栈二楼,吵翻天了。

“江南!”
于十三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现在去正好!”

“荷花开了,莲藕嫩了,姑娘们的纱裙薄了——”

“漠北!”
孙朗另一巴掌拍在地图另一端。

“那里有雪豹!白狐!沙狐!”

“听说还有能躺在人怀里取暖的小雪貂!”
元禄蹲在桌子边,手指头在两地之间划拉:

“可是东海有机关船啊……你们见过不用帆、靠齿轮转着走的大船吗?”
杨盈托着下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向宁远舟:

“宁……宁大哥,你说呢?”
宁远舟慢悠悠喝茶:

“我说了,今天你们定。”
任如意坐在窗边擦她的短剑,头也不抬。
钱昭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本册子,往桌上“啪”一放。
《各地物价对比及行程规划》,封面上这么写着。

“根据目前资金状况。”
钱昭翻开册子。

“江南路线,乘船顺流而下,住宿中等客栈,日均花费约二两。”

“漠北路远,需购马匹御寒衣物,日均花费约三两五钱。”

“东海走水路,船资昂贵,日均花费约四两。”
于十三瞪了他一眼。

“老钱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是去玩,不是去算账!”

“没钱玩什么?”
钱昭反问。

“按漠北路线,三个月后我们将面临资金缺口。”
孙朗急了。

“那、那我们可以省着点花!我少吃点!”

“你昨天吃了五碗饭。”
钱昭平静地说。

“……”
场面僵持。
元禄忽然举手。

“要不……抓阄?”

“不行!”

不行
于十三和孙朗同时喊。

“扔骰子?”
元禄又摸出他那副宝贝骰子。
宁远舟终于放下茶杯。

“这样,每人说三个必须去的理由。”

“杨盈当裁判,谁的理由最站得住,听谁的。”
于十三唰地打开扇子。

“第一,江南风光甲天下,不去等于白活。”

“第二,江南美食精致,咱们这帮粗人该去熏陶熏陶;第三……”
他压低声音。

“江南姑娘温柔似水,说话都带香气。”
孙朗抱着胳膊。

“第一,漠北动物你们都没见过,见了肯定喜欢。”

“第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种景色不看遗憾一辈子;第三……”
他声音也小了。

“那边毛皮便宜,可以给每人做件披风。”
元禄举手。

“第一,东海机关船是我毕生梦想。”

“第二,海鲜!刚捞上来的!”

“第三……第三我暂时想不出来,但前两条就够了!”
三人齐刷刷看向钱昭。
钱昭合上册子。

“我无所谓。”

“但从财务规划角度,建议先走江南,再沿运河往东至海边,最后若有余力,可考虑北上。”

“看看!看看!”
于十三拍钱昭肩膀。

“还是老钱懂!”

“但那是下下策。”
钱昭补充。

“理想情况是固定一处,节省开支。”

“……”
宁远舟看向任如意。

“你呢?”
任如意把短剑插回鞘里。

“我随便。”

“但要是吵到天黑还没结果,我就把你们都打晕,拖到最近的一条船上,船开到哪儿算哪儿。”
室内安静了三秒。
杨盈弱弱地举手。

“那……那我说个法子?”
所有人都看她。

“就、就用元禄的骰子。”

“点数大的决定。但是……但是不能只掷一次,每人掷三次,加起来比大小。”

“公平吧?”
于十三琢磨了一下。

“行!我手气一向好!”
孙朗犹豫。

“我投骰子老输……”

“我来帮你投!”
元禄自告奋勇。

“不行!”
于十三喊。

“必须自己掷!”
吵吵嚷嚷中,骰子还是摆上了桌。
于十三先来,深吸口气,一掷——四五六,十五点。
他得意地摇扇子。
孙朗紧张得手心冒汗,一掷——三三三,九点。
脸垮了。
元禄掷出五五六,十六点,暂时领先。
钱昭随手一扔,三个二,六点。
他面无表情,似乎早料到。
宁远舟笑了笑,掷了个三四五,十二点。
任如意根本没起身,手腕一抖,三颗骰子从窗边飞向桌面,滴溜溜转了半天停下——六六六。
于十三哀嚎。

“美人你这不叫掷骰子,你这叫飞暗器!”

“规矩说不能用手掷了?”
任如意挑眉。
杨盈最后掷,小手有点抖,骰子滚出去——一三五,九点。

“所以是元禄赢了?”
杨盈看着记录。

“十六点最高。”

“等等!”
于十三跳起来。

“美人刚才那是犯规!重来!”
任如意站起身。
于十三立刻缩到宁远舟身后。

“宁头儿你看她!”
宁远舟忍笑。

“如意,要不……重掷一次?用手。”
任如意瞥他一眼,走到桌边,用两根手指捏起骰子,随手一丢——四四四,十二点。
这下元禄还是最高。

“东海!”
元禄蹦起来。

“去东海!”
孙朗蔫了,蹲到墙角。

“雪豹……”
于十三也蔫了,扇子都不摇了。

“江南姑娘……”
钱昭重新翻开账本。

“东海路线,需重新规划预算,首先船资……”

“行了。”
宁远舟拍拍手。

“既然定了,就东海。”

“孙朗,漠北以后一定去。”

“于十三,你的江南肯定跑不了。”
两人勉强抬头。

“现在收拾行李,一个时辰后码头集合。”

“钱昭去买船票,元禄去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机关,如意和杨盈检查随身物品。”

“孙朗你去买点晕船药。”

“为啥要买晕船药?”
孙朗站起来。
宁远舟顿了顿。

“因为我觉得,咱们当中可能有人会需要。”
一个时辰后,码头。
六个人,六个包袱。
钱昭的包袱里一半是账本和碎银子。
元禄的包袱里叮当作响全是工具。
孙朗的包袱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
于十三的包袱最小但最精致。
杨盈的包袱整整齐齐。
宁远舟和任如意的包袱最简单。
船老大看着这群人,挠挠头:

“客官,这船去东海镇,得走五天。”

“海上风浪大,各位……”

“开船吧。”
宁远舟递过船钱。
上船,放行李,选舱房。
又是一通折腾——于十三想要靠窗的,孙朗为了方便看海鸟想要靠近甲板的。
元禄为了研究船是怎么开的,想要离机房近的,钱昭选了最便宜的那间。
宁远舟和任如意随便,杨盈说和如意姐住一间就行。
船缓缓离岸。
元禄趴在船舷上,眼睛发亮。

“开船了开船了!”
孙朗也趴过去。

“海鸥!那边有海鸥!”
于十三有气无力地靠在一边。

“五天……五天看不到岸,看不到树,看不到街市,看不到姑娘……”
钱昭已经开始记录。

“船资每人一两二钱,住宿含在船资内,餐饮另算……”
宁远舟和任如意站在稍远的地方。

“真没想到。”
宁远舟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

“第一站就这么定了。”

“反正都是没去过的地方。”

“去哪儿都一样。”

“晕船药买了吗?”

“孙朗买了三包。”

“可能不够。”
任如意看他一眼。

“你晕船?”

“我不晕。”
宁远舟笑了笑。

“但我猜,有人会晕。”
话音刚落,船身第一次明显摇晃。
元禄“哎哟”一声,赶紧抓住栏杆。
孙朗没事,还兴奋地指着浪花。
于十三脸白了白,捂住肚子。
钱昭从舱房里探出头。

“第一次摇晃,幅度约十五度,预计……”
话没说完,船又晃了一下。
这次幅度更大。
于十三直接冲回舱房。

“我不行了……”
杨盈小脸发白,但还是撑着。

“没、没事……”
元禄已经开始掏他的工具箱。

“我做个平衡装置,应该能……”
船头猛地一抬,又落下。
“呕——”
不是于十三,是钱昭。
那个一整天都冷静算账的钱昭,扶着门框,脸色惨白,然后扭头冲回房内。
宁远舟和任如意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

“我去找孙朗拿药。”
甲板上只剩下元禄和孙朗。
元禄小心翼翼地问。

“朗哥,你晕吗?”
孙朗张开双臂,迎着海风。

“不晕!多舒服啊!”
话音未落,一个浪打上来,溅了两人一身。
孙朗抹了把脸,突然也捂住嘴。

“等等,我好像……”
他也跑了。
元禄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齿轮,又看了看波涛汹涌的海面。

“要不……”
他小声说。

“我也回房吧?”
第一天,六道堂云游天下团,晕船四员大将。
只有宁远舟和任如意还稳稳站着——但任如意抓着桅杆绳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宁远舟看见了,没拆穿。
他只是递过去一个小纸包。

“孙朗买的晕船药,吃吗?”
任如意接过,默默吞了一颗。
海风越来越大,船在浪里起伏。
舱房里传来于十三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要下船……我要回江南……”
钱昭的声音更弱。

“账本……账本在晃……”
孙朗在哼唧。

“兔子……陆地上的兔子……”
杨盈小声说。

“如意姐,我有点想吐……”
只有元禄,虽然也晕,但还在嘀咕。

“这个摇晃频率……可以做个摆锤平衡器……”
宁远舟走到船头,迎着风。
任如意跟过来,脸色比刚才好些了。

“五天。”

“够他们受的。”

“你也买了药?”

“买了。”
宁远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

“双份。”
任如意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船又一个大晃。
两人同时抓住身边的东西——宁远舟抓栏杆,任如意抓……抓住了宁远舟的胳膊。
抓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任如意松手,别过脸。

“风大,站不稳。”

“嗯。”
宁远舟看着海面。

“风是很大。”
远处,海天相接,一片茫茫。
近处,舱房里哀嚎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