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丝,小枫这场秋日的风寒,缠绵了将近十日才算是彻底痊愈。
脸色重新红润起来,那双大眼睛也恢复了往日的晶亮神采。
永宁打趣说,她这场病,倒是被五哥养得气色更胜从前。
小枫自己也觉得,病愈之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爱。
秋高气爽,御花园里菊花尚未凋尽,枫叶已开始染上醉人的红色。
她像只被关久了终于放出笼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想要活动筋骨。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不那么刺眼。
小枫拉着李承鄞,也不去秘密基地了,而是跑到了宫里一处相对偏僻但视野极佳的“望星楼”顶层。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可以俯瞰大半个皇宫,甚至能望见远处京城的街巷和更远的山峦轮廓。
曲小枫“这里真好!看得好远!”
小枫凭栏远眺,深深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李承鄞站在她身侧,目光也投向远方。
秋风拂动他的衣袂,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声和更悠远的山风气息。
李承鄞“病才好,别吹太久风。”
他提醒道,却并没有强行拉她离开。
曲小枫“知道啦!”
小枫应着,却依旧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宫殿屋顶,看着宫墙外熙熙攘攘的街市,看着天边如黛的远山,忽然心生感慨。
曲小枫“李承鄞。”
她轻声开口。
曲小枫“你说,那些宫墙外面的人,他们每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李承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道:
李承鄞“柴米油盐,生计奔波,喜怒哀乐,与宫内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更为直接,也更为繁杂。”
曲小枫“那……你喜欢宫里的日子,还是宫外的日子?”
小枫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让李承鄞微微一怔。
他生来便在宫廷,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规矩、争斗、荣耀与束缚。
宫外的世界,于他而言,更多的是需要治理的疆域,需要了解的民情,是责任,而非生活。
李承鄞“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他最终说道。
李承鄞“身在何处,便担何责。”
这个回答的确很符合他的性子,理智,克制,带着天生的责任感。
可他好像从未真正想过,作为“李承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曲小枫“可是。”
小枫歪了歪头,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曲小枫“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不用当公主,不用学这么多规矩,不用住在这么大的宫殿里……”
曲小枫“我们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不用太大,但要有院子,可以种花,可以养马,哦,还可以养小雪!”
曲小枫“院子外面最好有条小河,夏天可以玩水,冬天可以滑冰……”
她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地描绘着。
曲小枫“房子也不用很华丽,舒服就好。”
曲小枫“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去御书房听太傅讲课……不过你肯定还是会早起看书。”
她吐了吐舌头。
曲小枫“我可以去挤羊奶,做我们西州的奶酪和肉干!”
曲小枫“你嘛……你可以去钓鱼,或者去山上打猎!”
曲小枫“我们晚上就在院子里生一堆篝火,烤肉吃,看星星,就像在草原上一样……”
她的描述充满了孩子气的天真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却鲜活生动,带着她所熟悉的西州生活和向往的气息。
李承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她因畅想而发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向往和快乐。
心中那座由规矩和责任构筑的宫殿,似乎被她的声音推开了一扇小小的窗,透进了一缕他从未想象过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
那样的生活……远离朝堂纷争,没有宫廷束缚,只有彼此,和一方小小的天地。
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是皇子,是注定要肩负江山社稷的人,怎能沉溺于这等田园牧歌的幻想?
可是,看着她憧憬的模样,那句“不切实际”的否定,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承鄞“那样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飘渺。
李承鄞“或许,京郊有些庄子上,能有几分模样。”
曲小枫“真的?”
小枫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曲小枫“那我们以后可以去看看吗?就去住几天,体验一下!”
她说的以后,自然是指他们共同的以后。
李承鄞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那点关于“责任”与“幻想”的挣扎,悄然消散。
或许,在肩负起那些沉重的使命之余,为她保留一点点这样简单快乐的想象,也是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李承鄞“嗯。”
他点头,许下承诺。
李承鄞“等你身体完全养好,天气再暖和一些,可以安排。”
曲小枫“太好了!”
小枫欢呼一声,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不再仅仅是畅想,而是看到了实现的可能,哪怕只是短暂的。
她重新趴回栏杆上,望着远方,语气变得柔和而认真。
曲小枫“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完全像西州,或者完全像中原。”
曲小枫“可以有一点西州的样子,也有一点中原的样子,就像我们做的那个酒杯一样,是混在一起的,是我们自己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承鄞,笑容清澈而温暖。
曲小枫“只要是我们一起布置的,一起生活的,那就是最好的家,对不对?”
“家”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朴素而强大的力量,轻轻撞在李承鄞的心上。
他自幼生长在皇宫,这里宫殿巍峨,仆从如云,却很少会有人用“家”来形容它。
这里更多是“宫廷”,是“皇室”,是权力与责任的中心。
而“家”,应该是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的构想里,没有恢弘的殿宇,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有彼此,和那些简单琐碎却充满生趣的日常。
那便是她心中的“家”。
也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情形。
李承鄞“对。”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坚定,给出了最肯定的回答。
秋风扬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两人并肩立于高楼,眺望着宫墙内外截然不同的世界,心中却因同一个关于“家”的构想,而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