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天气转凉得很快。
几场秋雨落下,宫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湿意。
或许是在中秋那夜竹林里坐得久了些,吹了夜风,又或许是季节变换适应不及,一向身体康健的小枫,竟真的染上了风寒,且来势比上次要汹汹些。
这次不再是低热恹恹,而是发起了高烧,脸颊烧得通红,浑身酸软无力,喉咙也肿痛难忍,咳嗽不止。
太医来看过,说是秋燥感寒,开了方子,嘱咐务必静卧休养,按时服药,切勿再受风。
永宁每日都来看顾,宫女们更是小心翼翼,汤药、蜜饯、温水一刻不敢怠慢。
但病中的小枫却比上次难伺候得多。
高热让她神智有些昏沉,时睡时醒,醒了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心里也格外脆弱委屈。
药太苦,她皱着眉头不肯喝,宫女怎么劝都没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紧紧闭着嘴。
蜜饯吃了也觉得腻,温水喝了又想吐。
她想念西州阿娘煮的带着奶香和草药味的甜汤,可这里没有。
曲小枫“我要阿娘……”
她烧得迷迷糊糊时,会这样含糊地呓语,听得永宁心疼不已,却也无计可施。
李承鄞得知她病重,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只是碍于规矩,不能久留,只能在寝殿外询问病情,隔着屏风看一眼她昏睡的模样。
看到她苍白憔悴眉头紧锁的样子,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他吩咐宫人,所用药物务必是最好的,饮食要清淡易克化,室内保暖但需透气。
但这些都是外在的,他知道,病中的人最难熬的,是那份身心的不适与孤寂。
这日午后,小枫的高热稍微退下去一些,人清醒了些,但精神依旧萎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发呆。
药碗放在床头,已经温了,她还是不想碰。
永宁刚被皇后叫去问话,寝殿内只有两个贴身宫女,轻声细语地劝着,却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李承鄞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欲上前行礼的宫女,示意她们退到外间。
小枫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即眼圈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委屈地看着他。
李承鄞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是有些烫,但比之前好了些。
他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小脸和那双盛满了水汽,依赖地望着他的眼睛,心中那片闷疼化作了无尽的柔软。
李承鄞“药怎么不喝?”
他声音放得很低,怕惊扰了她。
小枫瘪了瘪嘴,声音沙哑。
曲小枫“苦……喝了也没用,难受……”
又是这套说辞。
但这一次,李承鄞没有像上次那样说教。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药,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李承鄞“喝了药身子才能好起来,才不会一直这么难受。”
小枫只是摇头,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李承鄞放下药碗,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糖块,还有一小块他特意让人寻来的,西州样式的奶疙瘩。
李承鄞“吃了这个,再喝药。”
他将糖块和奶疙瘩递到她眼前。
小枫看着那熟悉的奶疙瘩,愣了愣,又抬头看他。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耐心和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恳切的担忧。
熟悉的甜味和淡淡的奶香在口中化开,奇迹般地压下了喉间的肿痛和心中的委屈。
然后,她看向那碗药。
李承鄞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微微张口,将那勺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但她忍着没有吐出来。
李承鄞立刻又喂了她一小块奶疙瘩。
就这样,一勺药,一小块糖或奶疙瘩,缓慢而耐心地,他将一整碗药喂她喝完了。
期间她几次被苦得想退缩,都被他沉稳的目光和及时的甜意安抚住。
喝完药,小枫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精神却似乎好了一些。
李承鄞用帕子仔细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李承鄞“睡一会儿。”
他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是命令式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小枫却抓住了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她烧退了些,神智清醒,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病中的孤独和对他的依赖。
曲小枫“你别走……”
她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依恋。
曲小枫“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这近乎撒娇的请求,让李承鄞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和外间守着的宫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妥协了。
李承鄞“好。”
他重新坐下,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轻轻有节奏地拍着她的手背,像哄一个孩子。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拍抚的力道轻柔而稳定。
小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心里那点病中的惶然不安,渐渐被一种沉实的安心取代。
她不再要求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
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到他极低的声音,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李承鄞“快点好起来。”
小枫在睡梦中,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李承鄞守着她,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确认热度没有再起,这才悄然起身,吩咐了外间的宫女几句,然后离开了寝殿。
接下来的几日,只要得空,李承鄞便会过来。
有时是趁她醒着,喂她吃药,陪她说几句闲话,有时是她睡着,他便静静地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看她安稳的睡颜,然后离开。
他不再总是那个需要她仰望、依赖的沉稳皇子。
在她病中,他变成了最有耐心细致的照料者,用他沉默却有力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支撑与温暖。
小枫的身体,在他的“监督”和照料下,一天天好转。
高热退了,咳嗽减轻了,脸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当她终于能下床走动,在永宁的陪伴下,在寝殿外的回廊上晒着秋日暖阳时,她看着廊下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忽然对永宁说:
曲小枫“永宁姐姐,生病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永宁笑了笑。
永宁“是啊,有五哥这么精心照料,病自然好得快。”
小枫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否认。
她捧着李承鄞托人送来的暖手炉,心里像这秋日的阳光一样,暖洋洋,亮堂堂。
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珍视、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