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暑山庄返回皇宫,日子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只是那对正在窑火中经历锤炼的专属酒杯,成了两人心中共同的期待。
小枫甚至开始琢磨,等酒杯送回来,第一次该用什么酒来喝,是西州浓烈的马奶酒,还是中原醇厚的桂花酿?
这日,宫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赏菊诗会。
时值金秋,御花园中菊花竞放,千姿百态。
皇帝兴致颇高,命翰林院学士主持,邀请了一些素有才名的年轻官员和宗室子弟,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品菊、赋诗、联句,也算是一场风雅聚会。
李承鄞作为皇子,又是才学出众者,自然在列。
小枫对赋诗联句兴趣不大,但永宁拉着她,说去赏花也好,她便也跟了去。
诗会设在临水的敞轩,菊花环绕,清幽雅致。
众人分席而坐,煮茶品菊,气氛起初颇为融洽。
翰林学士出了几个关于秋菊的题目,众人或沉吟构思,或提笔疾书。
小枫坐在永宁身边,吃着精致的菊花糕,看着眼前或沉思或吟哦的文人雅士,觉得有些无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承鄞。
他坐在皇子席中,并未急于动笔,只是端坐着,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似在斟酌词句。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俊朗。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相貌清秀的年轻官员,似乎刚完成一首诗,正拿着诗笺与身旁的同僚低声讨论。
那官员小枫认得,姓柳,是今科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职,素有“玉面探花”之称,才华横溢,且为人温雅和气。
许是察觉到了小枫的目光,那位柳大人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对上小枫的视线,随即微微一笑,颔首致意,态度彬彬有礼。
小枫没想到会被发现偷看,有些尴尬,也只好礼貌地回以一笑,点了点头,便赶紧移开了目光。
这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礼节性互动。
然而,这一幕,却恰好落入了刚巧抬头、想看看小枫在做什么的李承鄞眼中。
他看到小枫看向别处,又看到她与那柳探花相视而笑,彼此点头。
虽然距离不近,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画面,在秋日暖阳和菊花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和谐?
李承鄞眸色微沉,方才心中已略有雏形的诗句瞬间被打散。
一股闷堵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比之上次赏荷会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这位柳探花,他自然是知道的。
年轻有为,风度翩翩,在年轻官员中口碑甚佳,据说还未婚配……
而且,似乎对西州文化也有些兴趣?
小枫她是对这样温文尔雅、满腹诗书的才子有好感吗?
像柳探花那样的人,或许更懂得如何与她谈论诗词歌赋,更会温言软语……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疯长,缠得他心头烦闷。
他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微微发白。
诗会继续进行。
柳探花那首诗果然做得极好,引经据典,咏菊抒怀,又不失清新之气,赢得了翰林学士和不少人的赞赏。
皇帝也微微颔首,勉励了几句。
柳探花谢恩时,目光似乎又无意地扫过女眷席这边。
小枫正低头研究一块菊花糕上的花纹,并未注意。
但李承鄞注意到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他提起笔,不再犹豫,落笔一首咏菊七律顷刻而成,辞藻华美立意高远,更隐含峥嵘气度。
比之柳探花的诗,少了几分柔靡,多了几分皇家气象与个人抱负。
诗成,呈上。
翰林学士诵读后,亦是赞不绝口,称其“格局开阔,风骨凛然”。
皇帝看向李承鄞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慰。
然而,李承鄞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小枫那边。
见她似乎对赋诗环节终于失去了耐心,正拉着永宁低声说话,偶尔蹙眉,偶尔展颜,生动鲜活,却不曾再看向他这边,更不曾注意他方才那首备受称赞的诗。
诗会散后,众人三三两两在园中继续赏花。
李承鄞本欲寻小枫,却见她已被几位宗室女眷围住,似乎在询问西州过秋的习俗。
那位柳探花,竟也在不远处,与同僚交谈,目光似有似无地,也会瞥向那边。
李承鄞脚步顿住,心中那股烦闷愈盛。
他忽然没了走过去的兴致。
他转身,独自走向菊园深处一条僻静的小径。
秋阳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承鄞走着,却觉脚步沉重。
他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小枫与柳探花不过点头之交,或许连话都未曾说过。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不断冒出的猜测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不安。
她那样明媚活泼,对谁都笑靥如花,会不会其实并未真正懂得他那些含蓄的情诗和深藏的心意?
会不会觉得,像柳探花那样更温和开朗的男子,才更合她心意?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微喘的轻唤:
曲小枫“李承鄞!你走那么快干嘛?”
他脚步一滞,没有回头。
小枫小跑着追了上来,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她脸颊因为跑动而泛红,额角带着细汗,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曲小枫“你怎么了?”
曲小枫“诗会一散就不见人影,喊你也不应。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她回想着自己今天的举动,好像除了偷吃了几块糕点,偷偷打了几个哈欠,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李承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茫然,心头那股郁气,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这样急匆匆追来,只因为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担心他是不是生气了。
她心里,分明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他。
那些关于柳探花的无端臆测,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残余的别扭情绪,声音有些干涩。
李承鄞“没有。”
曲小枫“明明就有!”
小枫不信,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曲小枫“你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累了?还是……那首诗写得不如意?”
她努力猜测着,想起他刚才作诗时似乎眉头微蹙。
曲小枫“我觉得你那首诗写得特别好!比那个柳探花的还好!”
她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毫无保留的推崇和维护。
李承鄞微微一怔,看着她那双写满了“你最好”的眼睛,心底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软的情绪。
原来,她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还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
他反手握住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捏了捏。
李承鄞“没有不如意。”
他声音缓和下来。
李承鄞“只是……有些乏了。”
小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确实比刚才好了一些,这才松了口气。
曲小枫“累了就回去休息嘛,干嘛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她小声抱怨,却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曲小枫“走吧,我陪你回去。”
李承鄞“嗯。”
李承鄞应道,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回走。
秋阳正好,菊香淡淡。
小枫走在他身侧,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诗会上的见闻,抱怨那些诗太晦涩,夸赞某盆菊花颜色奇特,完全没再提柳探花半个字。
李承鄞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生动活泼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
看来是他多虑了。
她的笑容或许明媚耀眼,但照亮的方向,始终只有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