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那夜的牵手,两人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回到宫中后,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小枫开始会不自觉地留意李承鄞在御书房的位置,会在他讲解典籍时,偶尔盯着他翕动的薄唇或修长的手指走神。
然后在他疑惑的目光扫过来时,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李承鄞亦然。
他发现自己讲课时,目光停留在那抹红色身影上的时间,似乎比以前长了那么一瞬。
检查她功课笔迹时,也会不自觉地摩挲一下纸张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夜她指尖的微凉。
他变得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恪守辅导之责”,却又不经意间,将案几上最甜的那盘糕点,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些。
这日,小枫收到了西州来的家书,厚厚的一叠,是父王和母后,还有疼爱她的王兄们写来的。
信中满是关切和思念,也问及她在豊朝的生活是否习惯,有无受委屈。
捧着家书,小枫既高兴又有些思乡的惆怅。
她坐在窗下,认认真真地研墨铺纸,准备给家人回信。
她要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很好,永宁姐姐很照顾她,皇宫很大很漂亮,虽然规矩多了点……
她还特别想写写那个总爱板着脸教训人,但其实心肠不坏,会偷偷帮她抄书,带她出宫,在她生病时给她蜜饯,在她走丢时焦急寻找的……
五皇子李承鄞。
想到李承鄞,她的笔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
她斟酌着词句,不想让家人担心,又想分享这份新奇又复杂的心情。

“……豊朝的五皇子李承鄞,学识渊博,性情严谨。”

“起初觉得他有些刻板不近人情,但相处下来,发现他其实心肠颇好,只是不善表达。

“女儿在课业上多得他指点,虽时常被他训斥,却也知道他是为我好。”

“他这个人,表面总是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
她写得专注,细声喃喃,连宫女进来添茶都未曾察觉。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直到手腕发酸才停下。
看着写满字的信纸,她满意地吹干墨迹,仔细叠好,准备装入信封。
恰在此时,永宁公主派人来请,说是得了些新奇的西州香料,让她过去一同品鉴。
小枫放下信纸,随手从书案上拿过一个空信封,将厚厚的家书塞了进去,又匆匆在信封上写了“父王、母后亲启”,然后便跟着宫女去了永宁处。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忙中出错,拿的并非是寻常信封,而是李承鄞专用的,印有暗纹和一个小小的“鄞”字标记的私人信笺。
另一边,李承鄞处理完一些公务,想起明日要讲解的篇目有几处疑难,便命随从去御书房取他留下的注疏手稿。
随从很快取回一个书袋,李承鄞接过,打开,除了手稿,果然还有他常用的那个信封。他以为是空的,随手放到一旁。
直到晚间,他独自在书房整理明日讲学时,才又拿起那个信封,准备将新的注解放入。
指尖触感却有些异样,里面似乎有厚厚一叠东西。
他微微蹙眉,拆开信封。
映入眼帘的,是厚厚一叠信纸,上面是歪歪扭扭,却努力写得工整的中原文字,正是小枫那独特的笔迹。
李承鄞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把东西误放到他的信封里?
这似乎是……家书?
理智告诉他,私阅他人信件,尤其是一位公主的家书,是极大的失礼。
他应该立刻将信封原样封好,明日还给她。
可是,信封已经拆开,那熟悉的字迹仿佛带着魔力,吸引着他的目光。
而且……她在家书里,会写些什么?会不会提到在豊朝的种种不快?或是……
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落在了展开的信纸中间。
并非刻意寻找,只是一眼扫过,几个熟悉的字眼便撞入眼帘。
“……五皇子李承鄞……性情严谨……起初觉得他有些刻板不近人情……其实心肠颇好,只是不善表达……”
李承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捏住了信纸的边缘。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涌上一股陌生温热的暖流。
她……竟是这么看他的?
“刻板不近人情”——这评价倒也不算冤枉他。
可后面那句“心肠颇好,只是不善表达”……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总是被他批评,时常跟他顶嘴的西州公主眼里,自己竟会是这样的形象。
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不是严苛的教导者,而是一个……“心肠颇好”却别扭的人。
这描述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幼稚,却奇异地精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某一面。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看到她写“时常被他训斥,却也知道他是为我好”,看到她写“他这个人,表面总是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
“其实”后面似乎还有字,但信纸在这里被折叠挡住了。
李承鄞的指尖动了动,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去展开后面的内容。
他想知道,在那个“其实”后面,她究竟写了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停住了。
强烈的道德感和自制力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往下窥探。
他将信纸按照原样小心折好,塞回信封。
信封上那“父王、母后亲启”的字样,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他坐在书案后,久久未动。
烛火跳跃着,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唯有耳根处,悄然爬上了一抹难以消退的薄红。
原来,在她心里,他并非全然可厌。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入心田,悄然生发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和……柔软。
第二天,御书房。
小枫直到准备将家信托人送出时,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信封,顿时慌了神。
那是她写给家人的私密信笺,要是被李承鄞看到……
她坐立不安,一整节课都心神不宁,时不时偷偷瞟向李承鄞。
他却似乎一切如常,讲解时依旧条理清晰,批评她时依旧不留情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课间休息时,小枫终于鼓起勇气,磨磨蹭蹭地走到李承鄞书案前,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五皇子,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信封?”

“我好像……不小心放错东西了……”
李承鄞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小枫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时,他才从书袋中取出那个熟悉的信封,递还给她。

“下次,注意些。”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小枫如蒙大赦,连忙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五皇子!”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信封口,似乎没有拆开的痕迹?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李承鄞看着她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座位,将信封小心翼翼藏好的样子,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极淡的笑意。
那封误打误撞的家书,被他妥帖地埋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而她慌张的小模样,也成了这个清晨,最生动的一抹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