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被罚抄《子衿》五十遍

中秋宴过后。

李承鄞依旧是那个严苛的辅导老师，而小枫也依旧是那个在典籍中挣扎的学生。

只是，偶尔在御书房对视时，小枫会下意识地先移开目光，而李承鄞讲解的语速，似乎比往常放缓了半分。

这日午后，太傅正讲解《诗经》中的《郑风》，说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老人家讲得摇头晃脑，沉醉其中。

小枫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昨夜没睡好，此刻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透过窗棂照进来，太傅平稳的嗓音如同催眠曲，让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强打精神，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想喝口茶提提神。

然而，她忘了自己宽大的衣袖。

手肘不小心带到了摊开的书卷，厚重的竹简“哗啦”一声滑落在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太傅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小枫瞬间清醒，脸涨得通红，慌忙弯腰去捡。

“咳。”

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小枫抬头，见李承鄞微微蹙眉看着她，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案几另一侧。

她顺着看去，发现自己刚才动作间，竟不小心将墨砚推得离案几边缘极近，眼看就要掉下去。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去扶稳墨砚，结果动作太大，宽大的袖子再次拂过笔架——

“啪嗒！”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应声落地，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溅开几朵不规则的墨花。

书房里一片死寂。

太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书卷，目光扫过狼狈的小枫，又看向她身旁看似无恙但显然也未尽到提醒之责的李承鄞。

“五皇子，九公主。”

太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课堂之上，心浮气躁，举止失仪，乃至损毁器物，扰乱学序。你二人，将今日所讲抄写五十遍。”

“不抄完，不许离开御书房。”

五十遍！小枫眼前一黑。

《子衿》篇虽然不长，但五十遍也足以抄到手腕发酸！

她求助般地看向永宁，永宁回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她又偷偷瞥向李承鄞，却见他已然站起身，神色平静地对太傅行礼。

没有丝毫辩解，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仿佛被罚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小枫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行礼。

太傅拂袖而去，其他皇子公主们也陆续离开，投向小枫的目光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

最后，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门口侍立，负责监督的宫人。

宫人默默地重新铺好纸，研好墨，然后退到一旁。

小枫看着眼前厚厚一沓宣纸，只觉得人生无望。

她苦着脸拿起笔，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

那些复杂的繁体字在她笔下显得格外笨拙，速度慢得像蜗牛。

反观李承鄞，他已端坐于案前，背脊挺直，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落笔，行云流水，字迹工整俊秀，带着一股清峻的风骨，速度更是小枫的数倍。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小枫偶尔因为手腕酸痛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抄了不到十遍，小枫就觉得右手又酸又麻，字也开始歪歪扭扭。

她偷偷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旁边李承鄞案上迅速增高的，字迹完美的纸张，心里又羡慕又不平衡。

她忍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李承鄞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地回道：

小枫被噎了一下，气鼓鼓地低下头，用力在纸上划拉着，差点把纸戳破。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宫人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烛火。

橘黄色的光芒笼罩着书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小枫又累又饿，抄写速度越来越慢，眼皮又开始打架。

她强撑着，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不能看。

就在她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时候，旁边忽然推过来一叠抄写好的纸张。

小枫茫然抬头，看向李承鄞。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笔下的纸张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小枫愣住了，低头看向那叠纸。

整整二十遍《子衿》，字迹工整清隽，与他之前抄写的一般无二。

他……他居然帮她抄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混杂着惊讶感激，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李承鄞已经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抄写第五十一遍——那是他自己需要完成的部分。

他并没有看她，也没有期待她的感谢，仿佛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麻烦事。

小枫看着那叠工整的纸张，又看看自己笔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脸颊有些发烫。

她默默地将李承鄞抄的二十遍和自己抄的歪歪扭扭的十遍整理在一起，然后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一笔一划地抄写剩下的二十遍。

这一次，她写得格外认真，虽然依旧比不上李承鄞的字，但至少端正了许多。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书写声交织在一起。一种静谧而和谐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

当小枫终于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时，李承鄞也刚好抄完了他的最后一遍。

宫人上前清点纸张，确认无误后，恭敬道：

“五殿下，九公主，罚抄已完成，可以回去了。”

小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夜风微凉，吹散了满身的墨香和疲惫。

星空璀璨，一如中秋那夜。

小枫看着前面那个挺拔清冷的背影，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别扭。

李承鄞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枫却不觉得他冷淡了，反而觉得这声“嗯”里，似乎藏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歪头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清晰下颌线，忽然觉得，这个一起被罚抄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甚至，有点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