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中秋宫宴,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盛大举行。
皓月当空,华灯璀璨,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依序而坐,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小枫穿着正式的西州礼服,坐在永宁公主身边。
这身装扮虽华美,却层层叠叠,束缚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看着眼前案几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听着周围文绉绉的祝酒词和应酬话,只觉得比在御书房听太傅讲课还要累。
她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坐姿,学着永宁的样子小口品尝菜肴,但眼神里的无聊和拘谨几乎要溢出来。
尤其是她那带着西州口音的官话,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突兀,让她不太愿意主动开口。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
一些年轻的宗室子弟开始互相敬酒,谈笑风生。
这时,一位身着锦袍,面色带着些许倨傲的年轻男子,似乎是某位郡王家的世子,端着酒杯晃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小枫身上。
“这位便是西州的曲小枫公主吧?”
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
“久闻西州女子能歌善舞,性情豪放,今日一见,公主果然……与众不同。”
他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那“与众不同”几个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周围几个与他相熟的子弟也跟着低笑起来。
小枫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这话里的不友善,但碍于场合,只是点了点头,用略显生硬的官话回道。

“世子过奖。”
那世子却似乎来了兴致,又上前一步,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
“公主这官话说得颇有几分西州韵味,听着倒是新鲜有趣。”
“不知公主可能用西州话为我们祝酒一句,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分明是将她当作取乐的玩意儿了。
永宁的脸色微变,想开口解围,却又碍于身份不好直言。
小枫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胸中一股怒气上涌。
她可以接受李承鄞因为学问而批评她,却无法忍受这种带着明显歧视的戏弄。
她正欲发作,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看来世子对西州风物颇有兴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承鄞不知何时已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地看了过来。
他坐在皇子席位上,位置比那世子尊贵许多,此刻虽未起身,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喧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那世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笑道:
“五殿下说笑了,只是觉得公主口音独特,想多了解一番。”

“口音独特?”
李承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对方虚伪的客套。

“我豊朝地大物博,南北口音尚且有异,何况西州与我朝风俗迥然。”

“公主初来,官话能至此等地步,已是聪慧过人,勤勉有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世子和其同伴,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倒是世子,若真对西州文化感兴趣,不妨多读读《西域风物志》、《西州杂记》,书中记载详实,远比在此处追着公主问些皮毛,来得更显诚意与学识。”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不少人耳中。
既点明了小枫官话不熟是情有可原且已属难能可贵,又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那世子行为的无礼和浅薄。
甚至最后还“贴心”地给出了建议,堪称杀人诛心。
那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同伴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李承鄞对视。
李承鄞却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随口评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端起酒杯,转向高座上的皇帝,恭敬地敬酒,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小枫完全愣住了。
她看着李承鄞线条流畅的侧脸,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姿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站出来帮她说话。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如此“李承鄞”的方式。
没有厉声呵斥,没有明显偏袒,只是用他那逻辑严密,言辞犀利的风格,四两拨千斤地,便轻易把那个讨厌世子的气焰彻底打了下去,还让对方哑口无言,丢尽了脸面。
这比她自己拍案而起用西州话骂回去,要解气得多,也要……高明得多。
一股暖流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悄涌上心头。
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对她百般挑剔,规矩至上的五皇子,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永宁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

“看吧,我就说五哥心是好的。”
小枫低下头,掩饰着自己微热的脸颊,拿起一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吃着,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管弦再次奏响。
没有人再敢来打扰小枫。
她偶尔会偷偷抬眼,看向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大多数时候沉默着,偶尔与身旁的兄弟或官员交谈几句,神色依旧是那般清冷自持。
但小枫却觉得,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温柔地笼罩在他身上。
李承鄞感受到那道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直。
他并未看向小枫,只是端起茶杯,掩去了眼底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维护豊朝客人的尊严,是他身为皇子应尽之责。
他如此告诉自己。
至于其他……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