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鸡同鸭讲”事件后,曲小枫郁闷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把自己关在永宁公主为她安排的寝殿里,对着窗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生闷气。

“可恶的李承鄞!刻薄!刁钻!仗着自己多读了几本书就了不起吗!”
她抓起一个软枕用力捶打了几下,把那个软枕想象成是李承鄞的脸。
宫女们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她们这位西州来的公主,情绪都写在脸上,生动得像草原上的天气,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就能暴雨倾盆。

“不行!”
小枫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眼神里重新燃起斗志。

“我不能坐以待毙!要是天天被他那么教训,我这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曲小枫在西州可是能驯服最烈性马驹的人,怎么能被一个中原皇子在学问上难倒?
而且,想到未来一个月的单独辅导,她就头皮发麻。
必须想办法改善一下关系,至少让他别那么针对自己。
可是,该怎么改善呢?
送礼物?
她带来的西州珍宝倒是不少,可送给那个刻板又挑剔的李承鄞?总觉得怪怪的,而且他肯定又会扯出一堆于礼不合的大道理。

“永宁姐姐说,她五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喜好,整日不是读书就是处理公务……”
小枫蹙着眉,努力回想永宁说过关于李承鄞的信息。

“哦对了!永宁姐姐好像提过一句,五皇子小时候似乎……挺喜欢甜食?不过长大后就不怎么碰了。”
甜食?小枫眼睛一亮。
她想起今天溜出宫去玩时,在街角看到一个老爷爷扛着草靶子。
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东西,记得永宁曾说过那叫“冰糖葫芦”,是中原小孩子很喜欢的零嘴儿。
她当时好奇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外面脆甜的糖壳和里面酸溜溜的山楂混合在一起,味道很是新奇有趣。

“就它了!”
小枫一拍手,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既然正式的礼物他不一定收,那这种不值钱但新奇的小吃,总没法用大道理拒绝吧?
这叫联络感情,不叫行贿!
说干就干。
小枫立刻唤来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第二天,下午的课程依旧让小枫昏昏欲睡。
太傅讲的内容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在课堂上睡过去,更不敢再随意接话。
李承鄞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现,依旧专注听讲,仿佛昨天那个让她下不来台的人不是他一样。
终于熬到散学,诸位皇子公主纷纷离去。
李承鄞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案,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红色的身影正磨磨蹭蹭地,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冲出去。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等到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几个远远伺候的宫人时,小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走到李承鄞的书案前。

“五皇子。”
她声音不如往日清脆,带着点别扭。
李承鄞抬眸,神色平淡。

“公主有事?”
小枫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动作有些生硬地放在他的书案上。

“这个……给你。”
李承鄞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没有动。

“这是什么?”

“冰糖葫芦!”
小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我昨天在宫外买的,味道……还挺特别的。想着你可能不经常吃,所以买来给你尝尝。”
她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李承鄞。
她准备好的说辞是“感谢你以后要费心教导我”,但话到嘴边,觉得太虚伪了,实在说不出口。
李承鄞看着那油纸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冰糖葫芦?这种市井孩童喜欢的东西?
她把他当什么了?三岁小孩吗?

“公主好意心领。”
他语气疏离。

“只是这等街边小食,不甚干净,且于礼不合。公主身份尊贵,还是少用为妙。”
果然!小枫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

“哪里就不干净了?我亲眼看着做的,干干净净!”

“而且我都吃了,一点事都没有!”
小枫的脾气有点压不住了。

“什么于礼不合?吃东西还分高低贵贱吗?”

“你们中原的规矩真是莫名其妙!给你你就拿着呗,又没下毒!”
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瞪得圆溜溜,写满了“你不识好歹”的眼睛,李承鄞到嘴边的拒绝的话,莫名顿住了。
这冰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透明的糖壳,在油纸里透着一种朴素而鲜活的气息。
就像眼前这个西州公主一样,与这庄重刻板的御书房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片刻,在小枫以为他肯定要再次严词拒绝,准备把东西拿回来自己吃掉时,他却伸手,将那个油纸包拿了过去。

“既如此,便谢过公主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终究是收下了。
小枫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这还差不多!你尝尝,真的不错!”

“外面是甜的,里面是酸的,跟我们西州的奶疙瘩不一样的风味!”

“嗯。”
李承鄞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油纸包随手放入袖中。

“若公主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明日讲解《论语》,望公主提前预习。”
又是预习!
小枫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垮了下去。

“知道啦!”
她没好气地应道,看着李承鄞转身离开,那背影依旧挺拔清冷。

“哼,假正经!肯定偷偷拿去扔了!”
小枫小声嘀咕着,也气呼呼地走了。
她觉得自己这贿赂行动,大概失败了。
然而,另一边。
李承鄞回到承恩殿。
挥退宫人后,他独自坐在书案前,处理了一会儿公文,目光却时不时瞥向被放在一旁角落里的那个油纸包。
那抹红色,有些刺眼。
他并非不喜甜食。
只是身为皇子,尤其是一个有抱负的皇子,不能有过于明显的喜好,更不能沉迷于口腹之欲。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压抑这些微不足道的欲望。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将那个油纸包拿了过来。
打开,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完好地躺在里面,散发着淡淡的糖香和果酸气。
他拿起一串,端详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凑近唇边,咬下了最顶端的那颗山楂。
“咔嚓”一声,脆甜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山楂柔软微酸的果肉。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确实……很特别。是一种他很久未曾体验过的,直白而热烈的甜。
他慢慢地吃着,神色复杂。
想起小枫那双期待又强装不在意的眼睛,想起她气呼呼说“你们中原的规矩真是莫名其妙”的样子……
将最后一口咽下,他拿起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仿佛要抹去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
然后,他将剩下的那串冰糖葫芦,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了书案的一个抽屉里。
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李承鄞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西州公主,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得多。
而这种麻烦,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鲜活而生动的气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又隐隐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如他预想的那般……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