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安排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在御书房进学,这对小枫而言,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
宽敞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太傅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讲着“之乎者也”,像一首效果极佳的催眠曲。
小枫坐在永宁身边,努力瞪大了眼睛,试图跟上太傅讲解《礼记》的节奏,然而那些拗口的字句和繁复的礼仪规范,在她听来如同天书。
她偷偷打了个哈欠,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坐得笔直的玄色身影——李承鄞。
他似乎听得极为专注,偶尔会就太傅提出的问题发表见解,引经据典,言辞清晰,逻辑缜密,引得太傅频频颔首。
那副沉稳持重才华横溢的样子,看得小枫牙根有点痒。
哼,装模作样!她在心里腹诽。
“九公主。”
太傅温和的声音突然点名,小枫一个激灵,赶紧坐好。
“方才老夫所讲,‘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公主可能解其意?”
小枫懵了。
她只听到一串“不可不可”,具体是什么根本没往脑子里去。
她求助般地看向永宁,永宁悄悄给她使眼色,可惜她完全看不懂。
整个书房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包括李承鄞。
他侧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小枫觉得他肯定在心里嘲笑自己。
不能丢脸!
尤其是不能在这个讨厌鬼面前丢脸!
小枫深吸一口气,凭着刚才捕捉到的几个词和自己在西州的见识,硬着头皮开口:

“太傅先生讲的……是说,做人不能太骄傲,欲望不能太多,志向……志向不能太大,开心也不能太过分,对吧?”
她自觉理解得八九不离十,说完还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
书房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宗室子弟忍不住捂嘴偷笑。
永宁尴尬地扯了扯小枫的袖子。
太傅的胡子抖了抖,显然对这个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曲解的答案感到无奈。
“这个……公主所言,略得皮毛,然其精微之处……”

“太傅。”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太傅的话。
李承鄞站起身,对着太傅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小枫,语气平淡无波。

“公主解得有趣,将圣人之言与西州俗谚等同,倒也……别出心裁。”
他这话听着像是解围,可小枫怎么听都觉得是在讽刺她。
李承鄞继续道:

“‘敖不可长’,乃戒人勿生傲慢之心,非仅指不骄傲;‘欲不可从’,是约束自身,不纵容贪欲,而非欲望多寡。”

“‘志不可满’,是勉励人志存高远,不可因小成自满,而非志向大小;‘乐不可极’,是提醒乐极生悲,凡事须有度,并非不能开心。”
他语速平稳,解释得清晰透彻,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小枫的心上,把她那点自以为是的理解砸得粉碎。
小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是羞恼也是气愤。
她瞪着李承鄞,这人绝对是故意的!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驳得一无是处!

“五皇子解释得真是清楚!”
小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看来你们中原的学问,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说得特别复杂!”

“在我们西州,有话直说,才不会绕这么多弯子!”
李承鄞眉梢微挑,似乎觉得她这强词夺理的模样很有趣。

“非是学问复杂,而是人心与世事本就复杂。”

“圣人之言,正是为了规范复杂的人心。若都如公主所言有话直说,恐怕这世间纷争只会更多。”

“你……”
小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
太傅连忙打圆场。
“五殿下学识渊博,解释得甚为精当。”
“九公主初来乍到,于中原典籍不熟,情有可原。课后还需多多研习才是。”
他赶紧将话题引回书本,结束了这场尴尬的问答。
接下来的课,小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气鼓鼓地坐在那里,只觉得如坐针毡。
目光像刀子一样,时不时剐向李承鄞的后背。
而李承鄞则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听讲,偶尔提笔记录,那副从容的样子更让小枫火大。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太傅刚宣布散学,小枫就“噌”地站起来,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丢尽脸面的地方。

“九公主请留步。”
李承鄞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枫没好气地转身。

“干嘛?五皇子还想继续教导我吗?”
李承鄞走到她面前,神色依旧平淡:

“父皇有旨,命我协助公主尽快熟悉中原文化,以免……日后在更大场合失仪。”

“从明日起,每日散学后,我会抽出一个时辰,为公主讲解今日所学。”
什么?!小枫如遭雷击。
让她每天单独面对这个刻薄鬼一个时辰?
听他之乎者也地教训自己?还不如让她回去跟西州最严厉的嬷嬷学绣花!

“我不要!”
小枫立刻拒绝。

“我自己会学!不劳五皇子大驾!”

“圣意难违。”
李承鄞只用了四个字,就堵死了她的退路。
他看着小枫瞬间垮下来的小脸,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抗拒和沮丧。
不知为何,他心底那点因被打扰学业而产生的不快,竟散去了些许,反而升起一种想要看看她还能有什么反应的兴味。

“公主若觉吃力,现在认输也可。”

“到时我去向父皇禀明,公主资质……有限,恐难领会中原文化之精深,请父皇收回成命便是。”
他语气淡然,却用上了激将法。
果然,小枫一听就炸毛了。

“谁说我资质有限?谁说我领会不了?学就学!不就是背书吗?我们西州人最不怕的就是挑战!到时候你别被我问倒就行!”
李承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如此,甚好。”

“明日此时,御书房,望公主准时。”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永宁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小枫:

“小枫,你……你真的要跟五哥学啊?”

“他很严格的。”
小枫看着李承鄞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用力跺了跺脚,像是在踩他的影子。

“严格?我看是苛刻!刁钻!讨厌!”
她气呼呼地说。

“等着瞧!我才不会让他看扁!不就是背书吗?我曲小枫一定能学会!”
然而,一想到未来要每天面对李承鄞那张冷脸和他那些刁钻的问题,小枫就觉得眼前发黑。
她的豊朝宫廷生活,从撞上李承鄞开始,就注定要波澜起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