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大雪纷飞,将莲花楼裹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楼内却暖意融融,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的肉汤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方多病系着一条不合身的粗布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脸上沾着面粉,额头上冒着细汗。
他坚持要亲手操持这顿年夜饭,说要让李莲花和笛飞声尝尝“方家秘传”的手艺。
李莲花破天荒地没有躺在摇椅里,而是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帮着择菜,偶尔抬眼看看手忙脚乱的方多病,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笛飞声依旧抱着他的刀,靠在门框上,目光偶尔扫过厨房里那两道忙碌的身影,又移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冷硬的侧脸在跳跃的灶火映照下,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方多病“开饭啦!”
方多病一声吆喝,将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
小小的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虽然卖相算不上精致,有的菜色略深,有的略显寡淡,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三人围桌坐下。
方多病兴致最高,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筷子,轻咳一声,端起面前那杯李莲花用药材泡的“茶酒”,一本正经道:
方多病“那个……旧岁将去,新年即至!愿……愿我们来年……嗯……平安顺遂!”
他憋了半天,想出个最朴素的祝词。
李莲花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同样的“茶酒”,他看向方多病,又瞥了一眼沉默的笛飞声,温和一笑。
李莲花“愿方少侠剑法精进,心想事成。”
两人都看向笛飞声。
笛大盟主看着自己面前那杯从未碰过的“茶酒”,又看看桌上那盘被方多病蒸得有些过火,鱼皮微微破裂的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沉默地端起杯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那点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如同他喝酒一般。
方多病见状,立刻眉开眼笑。
方多病“好!开动!”
他率先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满足地眯起眼。
方多病“嗯!好吃!本少爷的手艺果然不凡!”
李莲花夹了一筷子青菜,细细品尝,点了点头。
李莲花“火候尚可,盐放得略多了一分。”
方多病不服。
方多病“哪里多了!明明刚好!”
笛飞声没参与评价,只是沉默地吃着。
他吃东西速度不快,但很专注,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夹了一块鱼肉,剔掉刺,放入口中。
鱼肉确实有些老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吃完。
席间,方多病叽叽喳喳,说着江湖趣闻,憧憬着来年要如何行侠仗义。
李莲花偶尔应和几句,或在他吹牛过头时,轻描淡写地拆穿。
笛飞声始终沉默,只是在他二人争论时,目光会淡淡扫过,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却又并未离席。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静谧。
莲花楼内,灯火温暖,饭菜的香气与少年清亮的声音交织,构成了一幅与江湖腥风血雨格格不入的平凡画卷。
吃到一半,方多病忽然放下筷子,跑到墙角,抱过来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件东西。
一件是厚实的新棉袍,针脚细密,用料扎实,他递给李莲花。
方多病“李莲花这是给你的!天冷,你身子不好,记得多穿点!”
另一件,则是一副看起来普普通通、却用软鹿皮精心缝制的刀韘。
(刀韘:射箭或握刀时保护手指的器具)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放到笛飞声手边的桌上,声音低了些。
方多病“这个……我看你练刀时,手有时会磨到……这个应该不‘多余’吧?”
他特意强调了“多余”两个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试探。
笛飞声擦拭着刀,目光落在那副鹿皮刀韘上,动作顿了顿。
那刀韘毫无装饰,颜色深沉,只在边缘处用同色线加固,实用至极。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方多病以为他又要拒绝,眼神黯淡下去时,他伸出手,将那个刀韘拿了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柔软的鹿皮质感。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刀韘放在了自己手边,离他的刀很近的位置。
方多病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认可,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拿起筷子继续大快朵颐,话更多了。
李莲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喝了一口“茶酒”,掩去眼底的笑意。
这顿年夜饭,味道或许算不上顶好,气氛也算不上多么热烈融融。
但在这风雪交加的除夕夜,三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围坐在一张桌前,吃着同一锅饭,喝着同一壶酒,收下了彼此笨拙却足够真诚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