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从集市回来时,神神秘秘地抱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坛。
那酒坛坛口泥封严实,上面还贴着张泛黄的红纸,墨迹模糊,依稀能辨出“五十载”几个字。
方多病“看看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得意地将酒坛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多病“五十年的陈酿‘烧春刀’!老板说是他爷爷那辈埋下的,就剩这一坛了!今天咱们有口福了!”
李莲花正坐在窗边,闻言抬眼看了看那酒坛,鼻尖微动,轻轻“哦”了一声,没说什么,眼神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笛飞声也被这酒名勾起了一丝兴趣,“烧春刀”,名字倒是霸道。
夜幕降临,莲花楼内点了灯。
方多病小心翼翼地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带着陈年佳酿特有的醇厚。他拿出三个碗,迫不及待地给每人满上。
方多病“来!为了……为了庆祝咱们莲花楼今日……呃,屋顶没漏雨!干杯!”
方多病举起碗,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辛辣猛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老木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陈旧气味,后劲十足。
方多病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迅速泛红,咂咂嘴道:
方多病“够劲!不愧是五十年陈酿!”
李莲花端起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然后浅浅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片刻,便放下了碗,神色如常。
笛飞声见方多病喝了无事,李莲花也尝了,便也端起碗。
他喝酒向来干脆,如同他行事作风,直接仰头,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感过后,那复杂的陈旧气味更加明显,甚至隐隐带着点土腥味。
方多病还在那兴奋地品评。
方多病“你们感觉到没有?这酒里有故事!岁月的沉淀!”
李莲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起酒坛,又给笛飞声的空碗满上,语气温和。
李莲花“笛盟主海量,既然喜欢,便多饮些。”
笛飞声没说话,看了李莲花一眼,眼神有些深沉,但还是端起了第二碗,再次饮尽。
方多病见状,也不甘示弱,陪着一碗接一碗地喝。
他酒量本就寻常,几碗“陈酿”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从江湖轶事说到天机堂的伙食,舌头都有些打结。
而笛飞声,在喝完第五碗后,突然放下了碗。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稳健,步伐也看不出丝毫凌乱,腰背挺得笔直,甚至比平时更显冷硬。
然后,在方多病和李莲花的注视下,他迈开步子,朝着莲花楼的大门走去。
一步,两步……
他的脚步异常精准,每一步都落在木板缝隙的中央,如同用尺子量过。
身体不摇不晃,眼神直视前方,锐利如常。
只是,他走的是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拐弯的路线。
砰——!
一声闷响。
笛大盟主那挺拔的身躯,不偏不倚,直挺挺地撞在了半开着的门板上。
他停了下来,似乎对眼前的障碍物有些不解,眉头微微蹙起。
但他没有绕行,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思考如何用刀气劈开这扇碍事的门。
方多病醉眼朦胧地看着,愣了好几秒,才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方多病“哈哈哈!阿飞!门!门在那儿呢!你往哪儿走啊哈哈哈!你这悲风白杨是练来撞门的吗?!”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李莲花也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他起身,走到笛飞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方向。
笛飞声侧头看了李莲花一眼,那眼神依旧冰冷清醒,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蠢事。
他顺着李莲花指引的方向,调整了角度,再次迈步。
这一次,他精准地走出了大门,然后继续保持着那笔挺僵硬的,绝对直线的姿态,朝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走去。
方多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笛飞声的背影。
方多病“李莲花你看他!他是不是醉了?哈哈哈走路都不拐弯了!”
李莲花看着笛飞声那径直走向大树的背影,忍着笑意,对方多病道:
李莲花“方少侠,笛盟主这不叫醉,这叫……内力深厚,行止有度。”
话音刚落——
咚!
又是一声闷响。
绝对“行止有度”的笛大盟主,再次精准地撞在了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上。
方多病的笑声戛然而止,目瞪口呆。
笛飞声被这一撞,似乎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撞到的额头,然后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大树,抱着他的刀,就这么……站着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竟像是要在此处站着入定一般。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与身后粗糙的树皮相映成趣。
方多病看看门外树下“站桩”的笛飞声,又看看桌上那坛所谓的“五十年陈酿”,猛地反应过来,指着酒坛,结结巴巴地问李莲花。
方多病“这……这酒……是不是有问题?”
李莲花拿起酒坛,又嗅了嗅,慢悠悠地道。
李莲花“五十载或许不假,只是这保存之法不当,酒已变了味,饮之易上头,且……行为异于常时。”
他看了一眼门外伫立不动的身影,补充道。
李莲花“看来,笛盟主是后者。”
方多病想起自己刚才还夸这酒“有故事”,脸瞬间绿了。
这一夜,莲花楼内,方多病因为喝了劣质酒头疼欲裂。
莲花楼外,笛大盟主靠着大树,站了整整一夜,姿势未曾改变,仿佛一尊冷峻的望楼石雕。
而唯一清醒的李莲花,则就着灯火,看完了那本《江湖逸闻录》的最后一页,觉得书里的故事,远不如眼前这出“陈酿现形记”来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