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中的芦荟头

船内的日常依旧：雷狮在驾驶舱规划着或许只有他自己觉得有趣的航线，佩利在训练室把自己摔得砰砰响，帕洛斯可能在某个角落研究他的新“小玩意儿”，或者琢磨下一顿怎么把有限的食材做出点花样。卡米尔则待在主控室附近，一边处理数据，一边确保视线能笼罩着在一旁安静看书的卡西娅。

卡西娅已经习惯了这种航行生活。她的“磷光蝶”练习在哥哥的严格监督下稳步进行，现在她可以轻松地维持几只基础光蝶在船舱内进行无害的“巡逻”或“玩耍”，既能锻炼控制力，也能在枯燥的航程中自娱自乐。那些小光蝶越来越有灵性，会在她读书时好奇地停在书页边缘，仿佛也在看；会在她练习元力控制累的时候，轻轻地用光翼碰碰她的脸颊，像在撒娇安慰；如果她长时间不召唤它们，重新凝聚时，它们会显得格外活泼雀跃，绕着她的手飞个不停，像在抱怨被冷落了。卡米尔对此虽然依旧持保留态度，但也默许了这种“无害”的互动，只要不涉及攻击性或深度精神领域。

这一天，负责监控外部环境的帕洛斯，那总是带着点慵懒调侃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哟，各位，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宇宙垃圾？还是……太空漂流瓶？”

雷狮瞥了一眼主屏幕，紫眸微眯。在前方不远处的轨道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型金属舱体正随着引力的拉扯缓缓翻滚。它看起来陈旧，表面有撞击和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但结构基本完整，似乎是个老式的逃生舱。

“捞上来看看。”雷狮随意地下令。宇宙航行中遇到这种“漂流物”并不稀奇，可能是废弃的探测器，故障的卫星，或者……某些不太走运的旅行者的最后归宿。对海盗来说，捡到就是赚到，哪怕拆零件也能用。

佩利一听有东西可以“拆”，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卡米尔则微微皱眉，迅速调取数据扫描那个逃生舱。“生命迹象微弱，但存在。能量反应很低，舱体密封尚可。”

“活的？”雷狮挑了挑眉，兴趣似乎高了一点，“打开看看，是什么品种的‘太空土豆’。”

逃生舱被机械臂小心地捕捉并拖入羚角号的隔离舱。经过简单的净化和压力平衡后，舱门被帕洛斯（在佩利迫不及待想直接砸开的注视下）用专业工具熟练地打开。

一股冰冷、陈旧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休眠气体味道涌出。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座椅的位置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年纪比雷狮小一两岁的样子，身材瘦削。他穿着一身式样简单、但料子看起来颇为特殊的白色衣裤，此刻正闭着眼睛，似乎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白色的短发，发质似乎有些硬挺，在休眠中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向上微微支棱的造型，远远看去，确实有点像……一盆精神抖擞的白色芦荟？或者某种倔强的白色草垛。

因为闭着眼，看不清眼神，只能看到长长的白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沉睡中，似乎也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嘁，还真是个‘小土豆’。”雷狮凑近看了看，撇撇嘴，兴趣迅速减退。一个来历不明、沉睡不醒的小鬼，除了占地方和消耗资源（如果救醒的话），看起来毫无价值。守望一族？没听说过。创世神眷族？听起来就像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说。他对这种背景复杂、还可能带着一身麻烦（灭族幸存者通常意味着追杀或更大的阴谋）的家伙，一向敬而远之。他的海盗团是找乐子和自由的，不是开孤儿院或麻烦收容所的。

“老大，要弄醒他吗？”佩利盯着男孩，似乎在评估他的“耐打程度”。

“不必了。”雷狮挥挥手，语气漫不经心，“看起来就没什么油水，还半死不活的。找个有文明痕迹、不至于让他立刻死掉的星球附近，扔出去。” 他说的轻松随意，仿佛在决定如何处理一件无用的垃圾。

卡米尔对此没有异议。多一个陌生人，就意味着多一份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尤其是对卡西娅的安全而言。他更倾向于雷狮的处理方式。

帕洛斯耸耸肩，开始操作机械臂，准备将逃生舱重新密封，然后找个合适的“投放点”。对他而言，这也省事，不用额外准备食物和应付可能的麻烦。

只有卡西娅，站在隔离舱的观察窗外，踮着脚尖，好奇又有些同情地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男孩。白色芦荟一样的头发，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头……他看起来好小，好孤独，就这样在宇宙里漂了多久？他的家人呢？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放在逃生舱里？

雷狮表哥他们……要把他扔出去吗？虽然听起来会找个“不会立刻死掉”的星球，但一个人流落陌生星球，一定很害怕吧？就像她当初在霜润之星一样……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想做点什么。也许……只是看看？看看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磷光蝶”不是可以探查吗？而且，最近练习精神感知，好像也可以……稍微接触一下别人的梦境或表层意识？只要不深入，不伤害对方，应该……没关系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看了一眼哥哥，卡米尔正专注于调整航线数据，没有注意她这边。帕洛斯在操作台前，背对着她。雷狮表哥已经转身似乎要离开。佩利正对着隔离舱里的男孩做鬼脸。

机会！

卡西娅悄悄后退一步，躲到一根管道后面，确保自己处在大家的视线盲区。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凝聚出一只最小号、能量波动最微弱、几乎如同幻影般的“静默光蝶”。这只光蝶不仅视觉上难以察觉，连元力波动也被她压制到最低，专门用于这种“偷偷摸摸”的探查。

小光蝶轻盈地飞出，悄无声息地穿过隔离舱的观察窗缝隙（对她元力造物来说，这不算阻碍），飘向了那个沉睡的男孩——格瑞。

它轻轻落在格瑞的额头上，翅膀微颤，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芒缓缓渗入。卡西娅的意识也随之小心翼翼地延伸过去，像一片羽毛，试图轻触那沉睡的心灵之海。

没有强行闯入，没有攻击意图。她只是带着一丝好奇和同情，如同一个迷路的访客，轻轻敲响了他人梦境的门扉。

然而，门后的景象，却远非她想象的孩童美梦。

没有色彩，没有温暖。只有一片破碎的、燃烧的星空。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遮蔽了天空，轰鸣与尖叫交织。冰冷的金属墙壁，绝望的呼喊，最后是紧紧拥抱后又毅然推开的手，和舱门关闭前，那双盛满决绝与不舍的、与男孩同样颜色的眼睛……无数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在黑暗中旋转、切割，每一片都浸染着灼热的悲伤与深入骨髓的孤独。还有……漫长的、死寂的黑暗漂流，只有星辰为伴，只有体内某种古老而沉重的“知识”在低语，指引着一个模糊却必须前行的方向——寻找真相，复仇，或者……终结。

信息庞杂而混乱，情绪强烈到让只是浅层接触的卡西娅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和眩晕！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噩梦，这是一个文明最后的悲鸣，一个种族沉重的遗产，一个孩子被迫背负的、足以压垮任何成年人的命运！

“呜……” 卡西娅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哼，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冷汗。那只“静默光蝶”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烛火，猛地炸裂成无数光点，彻底消散。她与格瑞精神世界的连接被强行切断，残留的冰冷与悲伤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西娅？”卡米尔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异常，立刻转头看来，蓝色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冰刃，“你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卡西娅。

“没、没事……”卡西娅勉强站稳，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脑海里残留的画面让她心有余悸。她看向隔离舱里依旧沉睡、对刚才的精神接触毫无所觉的格瑞，眼神变得复杂无比。这个男孩……他经历了什么啊？那画面太可怕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卡米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太了解卡西娅了，她的表情和状态明显不对。

卡西娅知道瞒不过哥哥，只好小声承认：“我……我用了一只很小很小的光蝶，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做噩梦……我没想伤害他，真的！就是……就是好奇……”

卡米尔的脸色沉了下来。未经允许接触他人精神，哪怕是浅层，也是极其危险和不妥的行为，尤其是对卡西娅这样精神力不算特别强大的初学者。“胡闹！”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对方身份不明，精神状况未知，你这样做，万一遭到反噬，或者触发对方无意识的防御机制，受伤的会是你自己！”

“我知道错了，哥哥……”卡西娅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她也后怕，刚才那种冰冷的绝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雷狮也走了过来，紫眸瞥了一眼卡西娅苍白的脸，又看看隔离舱里的格瑞，哼了一声：“小鬼就是麻烦。看来这个‘芦荟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土豆’。帕洛斯，动作快点，扔远点。”

帕洛斯已经完成了坐标设定，闻言笑眯眯地按下了投放键。机械臂平稳地将重新密封的逃生舱推出隔离舱。小小的舱体在宇宙中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轨迹，朝着远方一颗看起来黄绿相间、似乎有大气和简单生态的星球——登格鲁星——缓缓飘去。

卡西娅趴在舷窗前，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芦荟”连同他的逃生舱，逐渐变成黑暗中的一个光点，最后消失在星球的大气层方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同情？肯定有，那些破碎的画面太沉重了。但更多的是无力。她知道雷狮表哥的决定从海盗团的角度或许是最“合理”的，他们无法、也没有义务去承担一个陌生灭族幸存者的命运。她自己也不过是刚刚在哥哥庇护下站稳脚跟的“小麻烦”而已。

只是……希望他能活下去，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吧。那个看起来冰冷而孤独的男孩。

“别看了，西娅。”卡米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记住今天的教训。你的能力很特殊，使用时要更加谨慎。好奇心，有时候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嗯，我记住了，哥哥。”卡西娅乖乖点头，收回目光。那只因为精神冲击而有些萎靡地趴在她肩膀上的小光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微弱但柔和的光。

雷狮转身走向驾驶舱，留下一句：“走了，下一站找个有热闹地方，让佩利这蠢狗去撒撒欢，省得他老惦记着拆东西打架。”

羚角号的引擎再次低吼，调整方向，驶向新的未知。舷窗外，那颗接纳了白色“芦荟头”的星球，很快被甩在了身后的星海之中，成为一个逐渐暗淡的像素点。

卡西娅靠在哥哥身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辰。宇宙如此浩瀚，承载着无数像格瑞那样不为人知的悲伤与秘密，也承载着像他们这样追逐自由与冒险的漂泊者。

她悄悄握紧了哥哥的手。至少，她有哥哥在身边，有雷狮海盗团这个虽然古怪但温暖的“家”。而那些擦肩而过的孤独灵魂，只能祝愿他们，能在自己的道路上，找到一线光明。

只是，她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燃烧星空和冰冷悲伤，恐怕需要很久才能彻底淡去了。